遣词用意之阴毒,听得谢青绾浑身发起颤来。

 她养在闺中十六年,生平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这样不加掩饰的恶意,那人话中赌咒之毒,仿佛对摄政王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一只手忽然按上她肩头,顾宴容贴着她身侧坐下来,声线低缓,带着安抚意味:“吓到绾绾了?”

 有温热而坚实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传递而来。

 顾宴容拥着人微微侧过头去,极淡地垂下眼睫:“不知死活……”

 细嫩微凉的手掌忽然捧上来。

 谢青绾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努力从软榻里直起身来,把这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她吸了口气,语气清哑又可怜,很没气势地小声说道:“不要听了……”

 顾宴容沉沉酝酿的杀意一顿,嗅到她满怀的花与药香。

 他于永镇元年的深秋受平帝圣诏摄政监国,以杀伐手段稳固朝局,更坐实了市井盛传的疯魔妖异之名。

 临政四年间,朝中的恶意与怨毒没有一刻停歇,今日骂的,不过是他早听过千遍万遍的陈词滥调。

 幽庭十二年,皇城最肮脏最暗落的每一张面目,他都一一见过了。

 只是谢青绾却似乎格外伤心,捂着他双耳的手都发着颤。

 她似乎有些吓到,但仍旧努力直起身来挡在他面前,努力藏着哭腔要他别再去听。

 顾宴容顺从地被她保护在怀里,闷闷嗯了一声。

 玄甲卫堪堪将人拿下,听到那人最后心有不甘地喊道:“谢四小姐,你若还认自己身上流着镇国公的血,就该硬气三分,亲手除了……”

 一声闷响,似乎是被玄甲卫一个手刀劈晕了过去。

 铺天盖地的阴毒与恶意才终于消止弥散。

 谢青绾勾扯着他的手指絮絮说了许多,才依依不舍地被素蕊扶着回房沐浴去了。

 顾宴容目送她的背影被浴房高大的木门掩上,才终于缓缓挪开眼,垂眸拨了拨那柄新制的骨刀。

 盥洗去一身斑驳的血,天色已然昏晦。

 身上血气萦绕不散,顾宴容索性先回了书房,待拟完今日最后一道文折,血气大约也散尽了。

 才推开门,看到谢青绾潮漉漉的一张脸,端坐在案旁自己擦着头发。

 素蕊做事席细致周密,她沐浴过后只着寝衣,外头便规规整整地披着件厚实的袍子,又将松净的细绒薄毯备在旁侧。

 见他推门进来,谢青绾擦发的动作当即停住,放下巾帕碎步迎上去。

 “殿下。”

 她嗅到顾宴容身上才沐浴过的冷冽气息,连同混杂其中、轻易便可分辨的缕缕血气。

 顾宴容反手阖上门,将春末微冷的夜风隔绝门外。

 他很是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不疾不徐地引着人重新坐下:“绾绾来做甚么?”

 谢青绾示意他去瞧案上摆着的青瓷盏:“来为殿下送些宵夜。”

 是她平素一贯很爱的蒸酥酪,上头淋着花做的蜜炼。

 顾宴容便垂首亲昵地夸过几句,拿起被她搁置在一旁的巾帕:“过来。”

 谢青绾由芸杏素蕊侍奉惯了,下意识按住他的手道:“这样的琐事,传阿蕊来便是了。”

 顾宴容隔着巾帕不轻不重地揉过她耳侧,微侧着俯身而下:“传谁?”

 眸色浅淡,却令谢青绾无端察觉出一点危险,她立时撒开按他的手,模样乖顺道:“谁,谁也不传。”

 顾宴容细致地替她擦净了长发,埋下来嗅到她发尾的香,用以擦发的棉帕宽宽大大地盖在她头顶。

 他浅淡又寻常地吻下来。

 书房灯火很亮,照得清他鼻梁与低敛的一双眼,笼着漆黑的雾在她面前无限贴近。

 偏偏又是温淡平和的唇瓣相贴,绵绵轻吮。

 谢青绾一时有些呆住,温顺地仰起脸来。

 因着御风,她披了件温厚密实的明雪锦缎外袍,滑落时的声响都是沉闷而略显厚重的。

 他手上动作悄无声息,冷气侵袭时谢青绾才终于回过神来,慌忙护住腰侧不知何时散开的系带。

 她望着云水丝绸质地的带子绕在顾宴容指缝间,一时懵住不知如何反应。

 顾宴容已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在辉辉灯火中缓缓下移。

 谢青绾又冷又怯地想要再将外袍披起拢好,被他先一步牵制住了手。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绾绾送来的夜宵,自己尝过么?”

 那碗热气氤氲的蒸酥酪。

 谢青绾很轻地应了声,听他接续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甚么味道?”

 她如实答道:“百合。”

 谢青绾最爱的是金桂的蜜炼,私以为与这香醇的酥酪最为相配。

 顾宴容缓缓道:“绾绾分明最喜欢金桂与之相配,可无论回门、上巳出行还是今夜来送的夜宵,但凡你我一同享用,便必定取百合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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