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潺潺。

 素蕊着急忙慌地去请苏大夫。

 算起来,这似乎是谢青绾自汤泉行宫回来后头一回生病。

 原本以为将养得也算不错,原来也躲不过冷热交替便要生病的命运。

 这回发烧似乎格外猛烈一些。

 谢青绾赖在他怀里无论如何不肯挪动半分,又借生病耍起无赖不许他离开分毫,连药都是被他喂着喝下去的。

 顾宴容呼吸很重,令她迷迷糊糊生出一种错觉,他身上好像比她这个发着烧的病人还要烫一点。

 那晚乌漆嘛黑的汤药逐渐起效,谢青绾只觉得困得厉害,一面连连打着呵欠,一面听他略显粗沉的呼吸声。

 她黏着人不放,像是当真高烧迷糊了一样,不懂就问:“殿下身上怎么这么烫?”

 顾宴容守在旁侧,颈间筋骨分明,覆着的薄汗在阴郁天色和晦暗灯火的笼罩中透出靡靡的光泽来。

 他指腹逗弄一样捏她下颌的软肉,意有所指地答:“因为喜欢绾绾。”

 谢青绾病恹恹地躺着,想不出这二者有何关系,但还是认可地点一点头:“唔。”

 她规规矩矩地盖着衾被,枕在软枕上连抬眸的气力都不怎么够,却迟迟不愿意睡觉。

 要嘟嘟囔囔地同他说话。

 顾宴容侧耳过去,才听到她幽微的嗓音,支支吾吾说:“喜欢,也喜欢殿下。”

 声音一路弱下去,还是怯生生地重复说:“喜欢殿下。”

 喜欢殿下。

 顾宴容黑眸低敛。

 安抚性落在她颈间的手指忽然收紧一些,很轻易将她纤细的一截脖颈纳入掌中。

 他缓缓问:“喜欢谁?”

 谢青绾没有反应,攥着他袖口的手都松开一点,像是逐渐睡去。

 顾宴容便目标明确地指向她:“谢阿绾,喜欢谁?”

 谢青绾在睡梦中仿佛意识到“谢阿绾”是在唤她,于是乖乖重复道:“喜欢殿下。”

 顾宴容犹觉不满,再逼问道:“喜欢谁?”

 谢青绾被他问得闹气小脾气来,皱着鼻子凶巴巴道:“就喜欢殿下。”

 看起来叛逆得很。

 顾宴容便引导她:“殿下是谁?”

 这题她当然会,埋在衾被里有些闷声闷气:“殿下,顾宴容。”

 男人诱.引她:“连起来呢。”

 谢青绾于是在他有意的诱使下,无知无觉地开口道:“喜欢殿下,喜欢……顾宴容。”

 她得到了又一个热乎乎的亲吻作为奖励。

 生病时睡觉总是格外昏沉一些,谢青绾醒时才发觉外头不知何时已经黑透了,雨却还未停。

 一动,忽然发觉怀里似乎有揉皱的甚么衣料——皱得不成样子的一件玄色衣袍,一眼便看得出属于谁。

 而她似乎抱着这件衣袍,昏天暗地地睡了很久。

 才一动身,外头轮夜的素蕊连忙过来伺候,拿温热的水给她化了白芍雪蜜来:“王妃醒了?润一润嗓子罢。”

 谢青绾小口饮着,听她关切问道:“高烧一场,可还难受么?”

 自然是乏力难受。

 谢青绾坐起时都隐隐发虚,开口第一句却是:“殿下呢?”

 素蕊摇了摇头,如实告知:“奴婢也不晓得。”

 已经很晚了。

 谢青绾饮完那杯水,勉强缓了缓便要去寻他。

 素蕊自知拦不住,替她穿好鞋袜,又层层叠叠地披上外衣,拢紧领口。

 她总容易着凉,便又被戴上了顶细绒织就的帽子。

 谢青绾在沉木门打开的瞬间听到无比真切的雨声。

 与被门窗隔绝的闷响不同,亲临其境时雨声更空灵也更寂静,想是要直响进人的骨髓里去。

 谢青绾外衣厚重,薄绒小帽压着她满头乌发,格外显出稚气来。

 她提着灯出去找人。

 出了正房,沿着最外层是屋檐与回折的长廊。

 因着屋檐格外宽些,长廊的围杆上倒没有多少雨痕。

 谢青绾像是发自直觉一般,沿着这条长廊直走到尽头,果然借着昏黄的灯照见他的背影。

 他坐在廊下听雨。

 顾宴容一贯是强大而莫测的。

 他铁腕、暴戾、刀枪不入,凭手段智谋与平帝当年有意无意的放任而集权一身,是这个王朝里久居高处、不可撼动的野心家。

 此刻的背影仍旧挺拔,野心家的特质一样不少,却无端使人觉得空冷。

 分明也是土生土长于阑阳城,却似乎真的不喜欢雨。

 或者说,更像纯粹的厌恶。

 他似乎总要保持对自身近乎极端的控制力,不容许任何失序与错轨。

 甚至不容许情绪起伏。

 像是深藏在漆黑浓雾背后,她偶然误打误撞拨散一点,便看到一瞬浓雾背后的实质。

 长廊尽头灯影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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