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去。”橘清显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就是你的家。”

    “橘氏才是我的家。”

    少年的声音异常坚定。

    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不祥预感,只要他现在停下脚步,那么他接下来的几十年就要被困在这座庞大的囚笼里了。

    “你从今天开始,改回德川姓吧。”

    “都说我,我姓橘。”

    “萩原这个姓可以抛弃了。”

    然后,橘清显就停下脚步了。

    死亡的寒气,忽然一下子升腾了起来,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每一个毛孔都愕然地感受到了寒意。

    不该这样!

    决不应该、像这样、被动地、可怜地、被人操控……脑子里这么想着,橘清显像是冻鱼一般僵硬的身体,慢慢地,艰难地把脖颈拧转过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从另一侧来到了湖边。

    身材高大丰满的是织作葵,她面无表情地牵着萩原凛子而来。

    头顶上的树叶簌簌作响,少女还是穿着那件淡红色的长袖和服,袖上用丝线缠绕着一排小玉串。五官精致,肌肤白皙,形象典雅优美极了。

    但她的表情却是惶恐的。

    发现橘清显看过来后,她不知所措地,慌乱地用袖子遮住了小脸。

    “她……”橘清显指着少女,视线望着御夫人,“你刚才……”

    樱夫人微微别过脸,似乎不忍看到他现在模样。

    御夫人的脸,美得令人屏息,但却带着浓浓的危险。

    “她本姓德川,还未到一岁时,便和一个陪酒女所生的孩子掉换了身份,而那个陪酒女的孩子,又和你掉换了身份。”

    这番话不带任何感情地传入橘清显的耳朵中。

    一瞬间,他的内心,被残酷的力量一撕为二,如同雷落树裂一般。

    他听到了自己竭尽全力构筑的建筑凄惨崩溃的声音。

    然而说话的人,甚至还面带微笑。

    那微笑含有一种无法回避的冷硬感,不可避免的深渊,无法逃脱的宿命。

    橘清显怔怔地望着她,又转而看看凛子。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凛子,死死地把脸藏在袖子里。

    夜深人静,除了吹过枝头的风声外,这里万籁俱静……橘清显心中没有一点力量了。然而,心中还有一个发条一样的东西,使得他慢慢地来到少女的身边,声音怯懦:“我,我想问一问……害得你家破人亡的我,值得被原谅吗……”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凛子难受地急促地吐了口气。

    “我要怎么办好……”

    少女茫然无助的哀切声音穿透耳膜。

    难以回避的、喘不过气的、痛苦的、具有压力的东西;在橘清显隐约看到的凛子的双眼里,他总算知道初见时就有的那抹熟悉感是怎么一回事了啊。

    呵~

    脆弱的东西,感伤的东西,放纵、过剩自我意识、梦想、自命不凡、极端的自恃与极端自卑的混合、落寞贵族的装腔作势……他所怀有的一切过往的自我印记,忽然一下子全被打碎了。

    他转过身,朝着御夫人鞠躬。

    “妈妈,我错了。”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就从“清显公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着白皙、柔美嘴唇的美少年了。

    御夫人的眉心微皱。

    但是她还是和平时一样,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

    “阿清好累,能先回去休息吗?”橘清显弯着腰问。

    “回去吧。”御夫人微微点头。

    橘清显直起腰,朝凛子看了眼。

    “我明天再找你……”他说了句,然后转身往关禁闭的小屋走去。

    他的背影似乎有些伛偻了,脚步也有些蹒跚……瞧着他的模样,樱夫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喜悦,内心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她转头看向御夫人,说道:“你真失败……”

    ※

    20瓦的电灯从天花板洒下了昏黄光晕,恍若标本花一般的黄色,显得了无生机。

    橘清显睁着眼,包围着身体的寂寞和毛骨悚然的阴暗情绪,在灯光下飘荡,且久久不散开。他想感受一下温情,于是环视一下四周,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表面的荣华……空虚的高贵……

    此时此刻,他认为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高雅已经瞬间干涸了,灵魂已经荒芜,只有虚无的凄风在体内吹拂。在绝望之中,不知是梦是醒,聪子姐姐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美丽,也从来没有这样悲哀,高雅得如同夜空灿烂闪耀的星光。

    橘清显正要把嘴唇贴上去,她的容颜立即从空气中消失。

    不过幻觉却并没有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片山林瀑布。

    她在空中漫舞般,轻盈跃过岩石,三两步就下到水边,随后一瞬间褪去全身的脏衣跳进了水中。他站在岸边观看,女泡在水深及胸的地方清洗脸孔。

    当她再度抬起头时,洗去污泥的脸庞洁白莹透,即使年幼也像雪玉般绝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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