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此便有了这尘封在岁月里的美好画面,如今想起已是再次相见。是的,那个更小的男孩儿就是我,另两个是我的姐姐与哥哥,而我们之后的人生经历也如同《三生石》的记载一样,她们飞翔在白云深处,我则行走在江湖道场。
姐姐大我八岁,那时她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小时候的我,整天抱着、哄着我不哭。母亲则随了生产队下地劳动。八岁的姐姐也是孩童,玩心甚大,行事难免不细,我因此差点受伤。听母亲讲,在我一岁多的时候,老是哭闹,不得安生。有一次,姐姐抱着仍在哭闹的我,走到窨子边,提着我的小腿,头朝下对着窨子口,吓唬我说:再哭,再哭就把你拽下去?那时我家的院内有一口存放地瓜的窨子,很深。此景正好被下地回家的母亲看到。母亲说:当时就吓的走不动了。但母亲没说话,若无其事的放下手中的铁锨,低声问了句:他怎么老是哭啊?姐姐回答:不知道呢。顺手把我抱好。
母亲走过去,接我过,轻轻放好,转身抓住姐姐就是一顿猛打。多年以后,我在场,提及此事时,母亲还责怪姐姐说:你万一松手,真拽到窨子里,他还有个活命?姐姐说:那能啊,我使劲抓着呢。母亲说:你反正不能故意拽,不都有闪失的时候。他头朝下一个突然挺身,后悔都来不及。我在旁边听着,还微微的笑,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姐姐对我说;那时候,你是可着劲的哭啊,怎么也哄不好,我就想吓唬吓唬你,正巧让母亲看到了。又说:你不知道母亲可逮着机会了,那个打啊,可很。母亲说:你吓的我出了一身冷汗,还不敢大声喊你,怕你因惊吓松了手。不打你?你长记性?说不定以后还会这样。又说:你还吓唬他,他那么小,知道什么是吓唬?母亲叹口气又说:地里的收成有限,日子过的清贫,饿的哭也是正常。
这只是往事,聊聊成长中的经历。若是永远尘封,也没有人知道原来在这般美好里也是危机重重,虽没有涉及我的小命,也是惊心动魄的场景呢。关于挨饿,这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一段人生的灾难,特别是我刚出生的那几年,三年自然灾害造成的食品危机,给人们带来的饥饿阴影还没有恢复。虽然陆续好转,仍是不能如愿,饿的哭也是常事。所以说三年的自然灾害,是汉人历史上的一场生死战争,是中华民族近代史上的一场劫难。
那个年代最盛行的农作物是地瓜,产量高,易成活,存放时间长,便成了家家户户的主食,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汉人子民。多年之后,我看到一篇赞美地瓜的文章,称赞地瓜是中华民族延续的根本,是华夏子孙挺直的依靠,是这片土地上最灿烂的阳光。此番评价,正合我意,我只是没有如此描述的功底而已。看着熟悉的画面,我还心升酸楚,禁不住流下热泪。因为在我出生至升入高中的近二十年里,地瓜就是我赖以生存的食物,是我们家甚至说是穷苦百姓的救命恩人。在中华民族清贫的年代,是地瓜支承着濒临灭绝的种族,哺养了众生赢弱的身躯。称赞恰如其分,永不过时。虽然现在的我们早已不再依靠地瓜当主食,可是能够吃饱地瓜时的那份心安与踏实,每每想起,便心升感激甚是温暖,便也有了活下去的依靠与走下去的动力。地瓜,自然也就成为我尘封在岁月里的美好了。
我们这一带的地瓜又叫红薯,质地坚硬,口味干涩,部分被切成片晒成地瓜干。切地瓜是件辛苦的劳动。待生产队分完地瓜之后,各家各户便忙碌开了。我姐、我哥就沿地瓜堆的周围,用地瓜秧围成一个大圈。地瓜秧死沉,根本拉不动,要拉扯好久才能成圈。然后就是切地瓜。开始时我帮着把切好的地瓜片撒开,再一片一片的摆均匀,这样容易晒干。可不一会儿我困得不行,趴在地瓜秧上就睡。母亲还给我盖些衣服。切地瓜是深秋的时节,到了晚上很冷,每每都要准备些棉衣。待切完摆好地瓜片了,姐姐就叫醒我,我则迷迷湖湖的走回家。如果能赶上父亲在家,我就特别高兴,能早些时间切完不说,如果我困的不行,父亲还会抱着我回家。有次在路上,我睁眼看看父亲抱着呢,笑笑,很安心,然后再睡。后来父亲对我说:那时看到你的笑脸,还感到特别欣慰呢。
以地瓜或地瓜干为主食的日子,我们家维持了许多年。把地瓜清洗干净,切成段或块,下水直接放入锅里煮熟,之后再加入调制好的玉米面,做成稀饭吃。早上是这样,中午是这样,晚上也是这样;今天是这样,明天是这样,后天还是这样。天天有好的地瓜吃,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日月了。吃地瓜干呢,则是先磨成面,后摊成煎饼。煎饼的优势是储存时间长,易于携带,随饿随吃。每天除了吃地瓜稀饭,就是吃地瓜煎饼。前年是这样,今年是这样,明年还是这样;你家是这样,我家是这样,他家也是这样。以至于现在我每次吃到地瓜,都感到胃里酸涨,就是那个时期吃地瓜太多造成了损伤。只因为地瓜予我有养育之恩,所以并不妨碍这是我岁月里的一份美好记忆呢。
除了吃地瓜,还有其他少量的食物,比如花生,我们偶尔也能吃上,不论是熟是生,都是件很幸福的事情。若家里有几斤花生,可是给全家带来了满满的甜蜜,会因此骄傲许久。炒花生是种技术活,母亲一般是带着壳炒,即把花生与河沙一起放在锅内,大火炒,待香飘四溢炒熟为止。当然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母亲分配每人一小把,我们就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吃,好让幸福之感延长些,让骄傲之状长久些。其实,这种美食父亲在学校里也能买到,也仅是逢年过节买点回来。这是我盼着父亲回家的一个理由。关于父亲,曾有一个时期,我都不知这人是干什么的,间隔很久才回家一次,还带点好吃的。记得最真切的是,一次我与哥哥在街上玩,看到父亲回来,哥哥迎上前去,我则站着不动。哥哥对我说,这是咱大大,叫大大。我木然的站着没有理会。那时还小,不知道父亲原来就是我们家的一家之主,并供养着我们长大成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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