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种安静的时候很少,大凡此时都会有生产队长前来驱赶。这种行为也是不允许的。这时候,田地里若有人远远的看到队长,高喊一声:快跑啊。大家就提起筐,抗着锨,撒腿就逃。母亲也急忙垮着筐,抗着铁锨,往小土车旁边跑。把我放在小土车上,我紧紧的抱着筐,然后拼命的逃,还得向人少的地方逃。队长一般都朝向人多的地方追赶。只要不被队长抓到,捡拾的地瓜就是自个的。

    有一次,我们刚刚到家,还没喘口平息气呢,就听到街上有吵闹的声音,忙出门观看。是四叔快到家门口时,被队长抓到。二人各自抓着筐的一边不放,争了起来,地瓜撒了一地。气得四叔把手一松,举起铁锨朝队长打去。队长挨了几铁锨,落荒而逃。事后四叔也受到了惩罚。但我听到许多叔、伯们都暗自咒骂队长,说:都到家门口了,你还来抓,打的你轻,打死你才好呢。

    现在思想,这不能单纯的认为是捡拾麦穗或翻捡地瓜了,这是在捡拾一顿或几顿上等的美食,是多一次享受美味的途径。至于逃跑的过程,这是一段心酸的经历,一段不堪的往事,特别是被队长追赶着逃命的狼狈状态,更是让人酸楚悲哀。倘若一不留神被抓,工具扣了不说,还得倒扣工分,到了分配粮食的时候,自然就少了许多。所以,这是一段正常时期的非正常经历,是一段深思也不能透彻的人生阅历。按照常规,队长是正义的行为,有制度的保护,应该支持才对,而实事偏偏背道而驰了。所以才有了这许多仇恨的咒语。至于对错,无须计较,也无法计较。时代如此,若错全错,对又怎样?毫无意义的判定,越是清楚越是痛心,就让它随了岁月悄然消失吧。是啊,应该的事情非常多,但最应该的事情是活下去。所以,百姓们只好用自己的方式与方法,去判断界定其行为的正确与否了。

    而对于母亲在晚上去捡拾麦穗,或愉着去翻捡地瓜,因为是活下去的希望,是苦难岁月里的挣扎,在当时自然就隶属于努力的一部分了,我认为是正确的行为,所以这才敢于光明正大的诉说。自此以后,每当我回想起队长被四叔爆打的那一幕,都觉得非常解气。

    我赞美母亲的勇敢与果断,赞美母亲的胆量与智慧。据我所知,还没有那位农村妇女在夜深人静之时,去田间捡拾麦穗。这也说明了,我们家的日子太过困苦相当清贫,以致于为了一顿可口的食物,母亲也是拼了。按照母亲的话说,先活着再说,其他的也无暇顾及。倒也确实活了下来。

    至于那天晚上必须推着我一起去,母亲后来说:你还小,放在家我不放心,正好有了小土车,推着你也不累。能拾多少是多少呗,所以我听说米山下有块麦地下午刚收割了麦子,就推着你去了。傍黑天时保准有人看管,才等到半夜,与你常婶一起去呢,是有个伴儿,要不然也害怕。那次拾了可不少。只是苦了你,半夜里跟着我受罪。我说:我只记得,一天晚上,月光之下,您推着我,咱们还有说有笑呢,其他的全忘记了。

    关于小土车的故事,还有一件事情不能忘记,就是它能够到达的最远的地方,是距离高庄二十里外的矿区,叫五里垢煤矿。原因是,姐姐看中一双解放牌运动鞋,家里没有钱,母亲便让姐姐去集市上卖些地瓜。听说五里垢煤矿卖的价格较高时,姐姐就装了小半袋,用小土车推着,我在前面拉着,去了煤矿卖。我们七点多出门,走了一个上午才到。当姐姐询问着找到矿区的小集市时,正赶上职工中午下班,而许多摊主在收摊回家。所以有地方也有很多人,约么半小时就卖光了。我们黑天前回到家。姐姐一样把小土车上上下下的打扫了一遍,放在西房里,还说:今天多亏了小土车,要不然可卖不到这么多的钱。所以,到达五里垢煤矿,是小土车去过的最遥远的地方,也是小土车能够到达的外面的世界呢。

    大约我十岁那年,舅舅又给我们家打了一辆崭新的地排车,送来时,母亲还以为舅舅去往别的地方拉东西路过这里。当舅舅说,是给我家送地排车时,母亲惊喜的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我知道,这正好合了母亲的心愿,母亲已念道很久了。舅舅走后,母亲还一直说:你看看,你看看,你舅舅又给咱打了辆地排车呢,又劳累你舅舅了。因地排车太大,不能放置在屋内,只好放在院里,但车轮必须放在屋里。为防止雨淋,每天晚上母亲都会用塑料布盖着。若一次忘记,母亲就后悔不已。发觉后连忙说,多亏晚上没下雨,要是淋了多心痛啊。这种行为一直持续了很久。再之后,生活水平越来越好,家家户户的日子也富余起来,重新打辆崭新的地排车已不再困难,母亲若夜晚忘记盖雨布,才不再纠结不再上火了。

    但自此以后,小土车便没了用武之地,自然就放在院里了。有一次父亲说母亲:这会儿你也不担心你的小土车了,以前我放在院里,你看你那个不乐意啊,这会儿咋不心疼了?母亲慷慨陈词,理直气壮,说:那会儿什么年月,这会儿什么年月,能比么?日子过好了,打辆地排车也不再压手,我再那么心疼小土车干啥?改天我说弄就弄辆新的。父亲便说:对,什么时候你也有理,你也能把歪理说正了。母亲白父亲一眼,笑:看你哪个样吧,你本来就没理,你是找着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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