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的一天大早上,物业处的人跑来告诉我,维修窗户漏水的师傅今天得空,可以安排上门打胶,我告诉来的人,今天自己没空。那人走的时候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的说着“天天在家也不出门,还说没空,爱修不修。”

    等那人走远了,我回到屋里继续喝起闷酒,一杯接一杯的小烧往肚子灌,我已经一整夜没睡了,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听到那个人的话,我更加急迫的想把自己灌醉,醉的不省人事,或许我就能睡上一觉,我坐在沙发里一会看看自己的股票一会查一下自己的余额,然后又是一口小烧,总是担心醉醒后我的钱都会不见了。其实我是真的无事可做,除了喝酒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事情可做想做和值得做的。在此之前,我总是忙的不亦乐乎,不是在什么晚宴觥筹交错就是在什么派对纸醉迷金,每次都能快速地喝到不省人事,并保持对一切都守口如瓶不作评价,醒来依然是姿仪万方秀色可餐,加上对生活中的阴暗人性所表现出的高度敏感,所以我的事业线在那段时间发展的很好,有人甚至曾略带调侃及讨好的作出预言,照此下去,我可能会登上《时代杂志》。对此我从来都是清醒的保持警觉性以作最坏的打算,但也总是为未来将要到来的一切做好准备。

    回到深圳住下来的那段日子,之所以对他人男欢女爱的故事一概失去了兴趣,并不全是我本人的缘故,而是因为曾经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红男绿女,以及他们最后一个一个的都是美梦破碎徒留一地鸡毛孤独永恒。

    七

    我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王5了。这段时间下过几场大雨,阁间的窗户确实也没在漏水。有天雨刚停不久我就出门去王5的档口找他去了。我没有找到他,从他那些工友嘴中我才知道,原来王5年初来到这里干工的时候身无一物,当时铺口老板看他是个高知分子本想让他干绘图算量的工作,收入是他现在干的至少五倍以上了,可他偏说就是要干装车的活,计件算钱,起初手都磨出血了就带着橡胶手套继续干,等到后面连橡胶手套都渗血出来,他这才休息了几天,除此以外,他从来没休息,要说他图钱吧就应该一开始干绘图算量的活呀,要说他不图钱吧这么豁出命的搬货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他就是这么的特立独行,很难将他与任何我所知的人归为一类。

    在此之前,我听到过很多人在我面前宣扬自己如何的平易近人,又是如何的真诚善良,总之,但凡对人性是正向及积极的评价的言辞,我都听人在我面前信誓旦旦的讲过,有些还举出了很多真实发生过的例子以佐证。可是呢,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慢慢变老的过程中倍感意外的是仍是有人极少谈及自己的事情,也从不对人宣扬一些听上去高尚远大的事,习惯把一切真实的想法隐藏,令外人无法探知,无论我们的经济发展到了多么的膨胀、我们的社会进步到了多么的荒唐、我们的生活富足到了多么的离谱、我们的社交频繁到了多么的虚假,他们始终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离群索居。

    就在我对王5的好奇心渐渐浓烈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就算时隔多年,可与他在此相遇的时候,我仍然不能忘记想给他当绘画模特时的激情感受,从他拒绝我以后,我所迷恋的一切念头都随着他的一句“你先回去吧”给打消,也正是从那时起,我的生活开始变得一团糟糕,于是我才离开了赫章,再也不想回去。可是也想到,假如让时间回到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把一切都再重新经历一遍,今天的我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从铺口走回去的路上,我低着头在想,王5会去哪里了呢?

    “沐晴你好呀,今天怎么有闲情出来散步啦”王5冷不防的从转弯的另一条路窜了出来说到“该不会是想通了假如就这么死掉了不甘心呀,哈哈哈哈”。

    我被这突然的一出给打了措手不及,只好含含糊糊的敷衍到“对呀对呀,我当然不甘心。”

    “那就对嘛,人呀,虽都是在苟活,但也不能什么都不想明白了就这么的死掉啦呀”王5喃喃道“总之呀,还是要想明白应该怎么过一生比较重要”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我似乎意识到了一点他的神秘之处的原因,每每讲到人生啊生死啊梦想现实啊,他总是能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而且总是听上去不觉厌烦,甚至那些一言以概之的说辞也总是能有那么点意思。我这才知道,只要不断向他抛出这类问题,那么他总会渐渐地显现真容,而我也越来越想看看,他内心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呢?难道还有其他我从无所知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如我所料的亦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

    八

    “照你这么说,你一定是知道了该怎么过这一生啰”我轻蔑的说道“倒真是想请教请教,该怎么度过一生呢”说这话时我的内心无法平静,因为我确实被他说中了,在深港花卉中心的这段日子原本也是计划要怎么开始往后的生活,可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往上三代都是农民出身,前半生安于农耕胸无大志,后半生眼看搞不起什么大事业了索性彻底安于碌碌无为”王5平摊双手表情无奈的说到“他们远大的雄心壮志就是下一代能出人头地,于是到了我这里,理应是个平庸之辈,可我也知道假如从一开始就认输放弃了,那就输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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