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檀(2/6)
从王室预算一路转到税改议案和大选程序,每个话题都好像关乎国家前途,实则不过是数十年来旧调重弹的争夺战。
争夺某个重要州的选票,某个利益团体的席位,甚至某个财团的年度捐赠额度。
光线像被过滤过的灰水,从顶部透下来,照亮长桌上那一叠叠议案,笼罩着每一张面孔,老派的,年少有为的,试图在每个句子里表现自己立场的,还有面红耳赤句句带刺的,一秒都不停歇的争论,令整个房间内部变成了一座斗牛场。
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斗牛,在用角相互顶撞。
萧鄞自始自终不插话更不表态,手里翻阅文件,偶尔抬头,眼神掠过每位发言者的脸。
这么多人,没有人需要他的意见。
虽然代表女王出席,位置始终在最上首的中央,被各方政治势力的代表簇拥,但那张椅子本身不意味着权力。
在这座由黄金与红木堆砌起来的会厅里,国王及其后裔的位置并非决策者。
正如台上的天鹅绒帷幕需要某种重量来垫底一样,他们的存在,仅仅是宪法程序的要求。
王权的衰落,早在萧鄞出生前就已开始。
工业化、议会民主、财政改革,一刀刀剥去了王室的实权,先是军权、财政权,再到宗教主导权,最终连象征性的外交话语权都被收回。
民众分裂成两派,保守州视王室为文明的烛光,进步州则把它看作纳税的累赘。
而王储醉驾案的出现,成为压垮王室威望的最后一击。
三十年前的跨年之夜,女王陛下的同胞兄长——也是当时的王储殿下,以一种罕见的方式向联邦人民展示了王室专用车辆的杰出性能。
殿下尊贵的座驾撞飞护栏,撞破路障,冲进了市中心新年庆典的人群。
事发时,民众正满怀期待地迎接倒计时,灯火辉煌,人潮挤满了街道。
撞击之后,军方反应极为迅速地切断了现场通讯,以防破坏人民过节的欢乐气氛。
这条命令直接延误了急救车的定位,伤员在寒风与人潮中苦苦等待,等到的是踩踏和窒息。
最终,135名平民死在节日的彩灯下,还有数百人被送往医院急救。
这是卡纳建国以来最骇人的公共安全惨案。
而王储本人与副驾上的qíng • fù 被愤怒的民众从车门里拖出时,两人浑身赤裸,不着寸缕。
幸运的是,由于王储座驾装甲级的安全设计,他们连皮都没擦破。
全车唯一的死伤,是香槟酒瓶。
次日,王室发表声明称王储因低血糖昏迷而导致事故。
但小报记者随后爆出了检测单,王储殿下的血液里,酒精和毒品含量高得足以让普通人当场猝死。
反王室的声浪席卷整个联邦。
整整两周,瑞施塔特的交通处于瘫痪状态,地铁和公交司机全面罢工,国会大厦前的广场和市政厅公园被示威人群占领,游行的队伍在主干道上沿路分发印有王储肖像的马桶坐垫,受欢迎程度远超王室的官方纪念品。
温莎宫外围则成了一个大型艺术装置,燃烧的王室旗帜取代了路灯照明,宫墙上被油漆涂满“废除王室”的字样,喷泉被人倒进了红色染料,水波翻涌,仿佛在长流不息地为那一夜的死者流血。
进步派媒体也乘胜追击,陆续翻起几桩丑闻,某位亲王的海外奢靡行程,王室行宫修缮工程预算超支三倍,部分庄园占用公共林地……
那一年,反王室法案差一点就进入国会表决阶段。
若不是现任女王陛下,王室很可能已经成了历史名词。
她在全国直播中向遇难者家属和全体国民鞠躬致歉,承认王室在管束成员上存在不可推卸的失职,并承诺裁撤多名王室gāo • guān ,冻结部分皇家特权基金,公开王室财务账目,接受国会审计。
随后,她先向保守派保证维系传统象征,再以经济让步换得国会的缓和,暗中与军方达成互不追究的默契。
几周的密谈与交易过后,原王储被剥夺一切头衔送入监狱,女王临危受命继承王位,反王室法案被暂时搁置,王族得以苟延残喘,没有人刨根问底,为何皇家医院的检测结果会迅速泄漏到媒体手中。
数十年来,陛下恪尽职守,自律到近乎自虐,艰难维系王室最后的体面。
但她与日俱增的年纪和病痛,让这份体面如薄冰般脆弱。
萧姓王族是一艘布满裂缝的旧船,缓缓漂在浑浊的水面上,船底爬满时间与制度的藤壶。
所有人都知道它有一天会倾覆,却没人能说出是今天还是十年后。
而萧鄞,作为从旁支中过继的继承人,不过是上面的一块甲板,无法改变航向,只能尽力维持船只的平衡,不让它沉没在自己这一代。
“……所以,殿下,如果您能在下个月的北部文化节上发表开幕致辞,将对地区的团结产生积极作用。”一位议员的声音将他拉回当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萧鄞微微一笑,语调温和,“任何关乎国家团结的事务,王室都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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