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迹指了指自己的脸,她的颧骨高而宽,下颌线条硬朗得像用刀劈出来的,皮肤被晒成健康的深小麦色,嘴唇天生带着一种饱满的红润,不算大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充满了精光,像两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嵌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这是一张年轻的,雄心勃勃的脸。

    不丑,但是决不会被冠上“美人”的名头,和江恒更是毫无关系,但程迹看起来根本不以为意。

    “我学她留大波浪卷的金色长发,涂浆果色的美甲和亮晶晶的唇蜜,买她代言的瑜伽裤和墨镜,每个月去美容院脱毛,卧室里贴满她的海报,她说她只穿洛可可五号香水入睡,我就每天在房间里喷满洛可可五号,就在我准备告诉整容医生把我的下颌骨切得跟她一样小巧之前,江总统遭遇了一场卑劣的刺杀。”

    程迹停了一停,那双石头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直视着陈望月。

    “然后一切就都变了,江部长选择息影出国,她结婚生子,又离婚,我的青春也随着她的离去重新变得沉寂,我不再定期去漂染金发,放任身上的腋毛和腿毛生长,偶尔我会躲在家里一个人放她的碟片,再抱着被子痛哭一场。”

    “等到她回国的时候,我的父母已经完全放弃了我,有次我听到他们在商量撤销我的信托基金,然后把我送去矫正学校,天呐,又没有钱,又要去那种鬼地方,不如死了算了,我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干了,也许是为了解救我,江部长就又回国了。”

    她又露出了那种野蛮至极的笑。

    “那一年,陈小姐,你可能还没有出生,江部长第一次在州长竞选活动上发言,台下的人对她的身世和外貌品头论足,传播她的桃色绯闻,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并期待她狠狠栽上一个跟头。”

    “我在台下和他们打了起来,一个人打五个也不落下风,最后还是部长的保镖跑过来把我拉开,他们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要江恒赢!”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部长没有笑,她问了我的名字,然后接着问我要不要跟着她干?”

    “事实证明,她前途无量,我也不差。”

    陈望月在这些话引发的震动中陷入沉默。

    似乎说什么都显得不够,她拿起杯子,和程迹的杯子撞了一下,“真想跟您喝一杯。”

    这句话是由衷的。

    “小姑娘,敬我喝这个可不够——你满十六周岁了吗,我可不想背上带未成年人喝酒的罪名。”程迹当真像喝酒那样一饮而尽,另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站起来拍拍陈望月的肩膀,“我去盯一下外景的拍摄进度,你坐着等就好。”

    笃,笃,笃,鞋跟的声响逐渐远去。

    陈望月抬头看向化妆台。

    造型师在给江恒定妆,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侧脸在灯光下显露沉静的美感,周身气质是经岁月沉淀过的温和知性,和程迹话语中那个引领时代风骚的甜美偶像,有着天壤之别。

    也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江恒忽然睁开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就这样隔着整个房间,在镜子里看了彼此几秒,而后江恒漾起了笑。

    -

    瑞施塔特的春天短而迟,进入四月天还是灰蒙蒙的,昨夜的雨水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倒映着慈济院锈迹斑斑的十字架尖顶。

    慈济院院长候在门口,她是位六十多岁的修女,深黑色的罩袍从头包住了脚,只有脸露在外头,枯柴般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脸看起来苍白、干瘦,极没有生气的一副躯体,像支教堂里快燃尽的蜡烛。

    不过陈望月并不敢因此小瞧她,据资料上显示,这位老院长年轻时候也是位一手左轮shǒu • qiāng 一手圣经的狠角色,曾有几名不知死活的匪徒闯进地窖,想盗走慈济院刚酿好的啤酒,但老院长一个人走下去,用枪顶着领头人的太阳穴,一直顶到警车赶来。

    旧闻中的喋血修女迎上来和江恒握手,友好寒暄了几句,便领着拍摄团队走进慈济院中。

    陈望月扶着拐杖向前走,细细观察着内部,走廊两侧有高耸的拱形窗,墙上悬着油画圣像,玻璃彩窗在地上投下柔和的红与蓝,修女穿着罩袍在走廊里穿梭,处处都是古典时代的元素。

    自由党和宗教界的关系从来不算亲近,在诸多议题上处于对立。

    堕胎权,性少数群体权利,干细胞研究……每一项都与传统宗教团体的教义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因此自由党的政治人物也很少主动踏足宗教场所,生怕被解读为对基本盘的背叛。

    江恒把拍摄地选在这里,不会是偶然。

    慈济院虽然是福音教背景的慈善机构,但它做的不是传教工作,而是孤儿收养,贫困救济一类的社会福利事务。

    这是一个缓冲地带,带有宗教的标签,但日常运作是世俗且公益的,江恒可以出现在这里,和修女握手,和孩子们吃饭,同时不必直接面对那些更具争议性的议题,只留下关怀弱势群体这些万金油的元素。

    不过,慈善活动也许只是表层,更重要的是,自由党需要软化自己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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