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们被带到小尖山附近,那里有很多的铁角牛。我们在那里待了几个月的时间,一直都平安无事。那里还驻扎着一队官军,他们教我们如何宰杀那些铁角牛,还教我们处理牛皮和牛筋……”

王全虚弱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院子中二十多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些骤然听闻噩耗的人不久前才停下痛哭,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泪水。

王全喘息了几下,神色有些萎靡。他胸口上那道伤口几乎将他的胸腔剖开,而且伤口处已经开始化脓,腐烂的组织散发着一股恶臭。

顾安宁刚刚已经为他施过针,总算是让这人平静了下来。此时她蹙眉看着王全胸口上的伤口,不禁有些惊叹。这人该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才能拖着这么重的伤从十万大山之中走出来的?

王全歇息了片刻,重新开口道:“那些铁角牛都很强壮,脾气也很差,但也只是伤了几个人,二狗,二狗他就被伤了腿,还休养了一个多月。三个多月后,我们大多学会了,就再也没人受伤了,可是,很快就有一个官爷将我们带走,领着我们一直朝北走,一直走一直走……”

“呼,呼呼……我们一直走到,走到……”王全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急促地喘息着,表情也有些狰狞。

顾安宁出手如电,迅速地在他胸口连点三下。王全身子一震,呼吸渐渐平息,表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慢慢说,不要激动。”顾安宁轻声道。

王全看了顾安宁一眼,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一直走到一座叫棒子山的山脚下,那里也有很多铁角牛。那个官老爷让我们在那里看管那些铁角牛,可是那里总是有凶兽,老虎、狼,还有豺,隔一段日子就有人被凶兽咬死。大宝哥他,他才去了三天就被一条豺给拖走吃了……”

“呜呜,我的儿啊……”

人群中的一个妇女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剩下的人也面带凄色。

“第二个是柱子哥,他是被一头很大很大的老虎咬死的,再后来……每个月总有一两个人被凶兽杀死。我们也想过要逃,可是那个官老爷说过,那里离山外有六十多里路,我们根本跑不出去。一年多的时间,镇上去的人就只剩下了不到十个。”

“……五天前,山里的凶兽不知怎地就突然发了狂,成百上千的凶兽冲了出来,把铁角牛吃掉了一大半,我们只得逃命,只有我逃了出来,他们都……都死了。二狗,二狗是最后死的,他被一头熊瞎子抓了一下,呜呜……”

王全呜呜地哭着,脸上涕泪横流,他艰难地伸出一直紧握着的拳头,慢慢地将手摊开,露出紧紧攥着着的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雕成菩萨的玉佩,玉质普通,雕工也有些粗糙。

“二狗……”一个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岁的女子呜咽了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但已经没人顾得上她了,此刻在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家中有人被征调的。一声声的啜泣声响起,更有几个人当场晕了过去。

顾安宁低低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将那几个晕过去的人救醒,还是由得他们昏迷着。

毕竟,她也只能将人救醒,却救不了他们已经死去的家人。这些人醒过来之后,仍需面对家人死去的噩耗,也许昏迷不醒,反而是一种解脱。

哪怕这种解脱只是逃避,且只能逃避一时呢。

“全子哥,我哥他,他是不是也……”小丫头郝巧的声音响起,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王全摇摇头,低声道:“我们镇上去了三十五人,你哥一开始便被派到别的地方去了,兴许没事也说不定……”

郝婶被女儿扶着,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此时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她看着王全,急声问:“全子,你说的是真的吗?强子他还活着是不是?”

顾安宁走上前去,伸手扶住她另一只胳膊,轻声道:“王全不是说了么,强子哥被派到别的地方去了,前几天那场骚动只波及了小尖山那处牧场,其他地方都没事,强子哥又怎会有事!”

太阳已经沉下山头,最后一点余晖也渐渐退去,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顾安宁站在郝家小院门口,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几户人家。那几户人家门口都摆着一个火盆,一把把的黄纸被扔进火盆,盆里的火便旺上几分。火盆旁边或跪或站着几个人,低低的哭泣声被风吹散,又带到了顾安宁耳中。

片刻后,顾安宁转身走进院中,反手将院门关上,那些哀哀切切的哭声却依旧跟了进来,一直钻进了顾安宁心中。

顾安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几步外的楚白,淡淡道:“王爷,你听到这满镇的哭声了么?”

楚白微微抬头,目光在顾安宁脸上停留了片刻后又移开。

顾安宁上前几步,冷冷注视着楚白,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王爷,那是几十条人命……”

“几十条人命?”楚白突地笑了,笑容森冷无比,“你以为只是几十条人命吗?”

他盯着顾安宁,幽幽道:“本王竟不知王妃竟还有如此多的同情心。”

顾安宁心中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另外五处牧场也是如此?”

楚白冷冷一笑,正要说话时,郝巧从屋内走了出来,对着两人低声道:“楚姐姐,顾公子,进来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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