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以移植样板戏为主,文革后期,管得松了,就演一些以谈情说爱为主要内容的戏,很受文化生活贫瘠的当地人喜欢。因此,戏班子收入还可以,起码能吃饱饭。学唱戏的人,尤其总唱谈情说爱的戏,难免心思活络,时常有男男女女的事情发生。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有时也会被唱戏的角儿勾走。向山底的亲婶子就是被一个唱小生的人勾走了,这在当时那个村里是一件非常轰动的大事,让村里姓项的整个家族丢尽了脸面,也给项山底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项山底有个毛病,他从小就看不起唱戏的人,或者说是非常痛恨这些唱戏的人,痛恨到必欲置于死地而后快的地步。

项山底永远也分不清唱戏和搞文艺的区别,他认为唱戏就是搞文艺,搞文艺就是唱戏,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

当初项山底接叶林这几个新兵下连队的时候,他一听叶林是城市兵,又是搞文艺的,打心眼儿里就不愿意要,要不是团里硬往下压,他和叶林很可能就擦肩而过了。如果真是那样,对叶林来说,那就是一个天大的幸事。可惜的是,现实中只有结果,不存在“如果”。项山底看不得起这些搞文艺的人,与他固有的惯性思维也有很大关系,他觉得搞文艺的人没有真本事,只会打情骂俏,卖弄风骚,勾引女娃娃。他觉得,在部队里,只有军事训练才是唯一,军事技术过硬那才是真本事。搞文艺算什么,吹拉弹唱那是下九流,永远也不会被人看得起。军队是打仗的地方,让你穿上这身绿军装是搞文艺来啦?他不喜欢文艺,当然也不会喜欢搞文艺的兵。

观念和思维的不一致,导致他和叶林天生的不对付,叶林在他手下,无论如何也好不了。几年来,他对叶林的成绩看不到,但只要有一点不足,他就会无限的放大。

实践证明,项山底确确实实的就是叶林的天敌。

叶林到了连队以后,心态还是摆得很正的,他想,既来之,则安之。为了荣誉,为了人生,为了将来,也要好好的干一场。

他为了摘掉城市兵优越感的帽子,在部队不怕苦不怕累,凌晨打扫营房卫生,星期天厨房帮厨,休息时打扫厕所,粉刷猪圈。平时脏活累活抢着干,军事训练走在前,日常生活朴素,与人为善,很快就博得了大家的好感。班长和排长程少杰,都对他高看一眼。

他下连队的当年,部队执行国防施工任务。从河北某地开始开挖电缆沟,一个师历经一年时间,途经五个县,一锹一镐的挖到北京的长辛店。在那段极其艰苦的岁月里,叶林几乎把命都搭上了。为了赶任务。战士们每天五点起床,直到晚上十点收工。中间只有吃饭时间,没有任何休息时间,放下饭碗就得继续干。

叶林记得那年二月份,在河北保定的唐县,唐河里的水还结着冰碴呢,为了抢工期,战士们卷起棉裤,咬着牙跳到刺骨的唐河水中。叶林那时才十七岁,怎么说也是个孩子,哪见过这种阵式,刚下去没一会儿,就觉得双腿像断了一样,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在冰冷的水中,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浑身紧缩成一团,任别人怎么帮忙,两只手都僵硬的握不住那把铁锨。上岸后,两腿已成酱紫色,卫生员吓坏了,不停地用凉水冲他的两条腿,冲完后拉着他先是走后是跑,不停的跑,跑完再冲,冲完再跑,就这么折腾了一个上午,他的腿才慢慢的泛起一丝暖色。事后想想,真是可怕,不是卫生员这样弄,两条腿极有可能保不住了。

那时,由于国家的经济状况很差。部队伙食费很低,一天的标准、连主食副食加在一起是四角七分钱,一顿饭也就是一毛多钱,连队都是小伙子们,本身饭量就大,如此大的劳动量致使连队伙食费极度超标。因此,尽管劳动强度大,但伙食却很差,早晨是玉米面窝头稀饭,加上连队自己腌的白萝卜咸菜。中午一顿大米或是馒头,吃的菜不是水煮白菜,就是难以下咽的水煮茄子干。就是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叶林杰仍然紧咬着后槽牙,没有叫一声苦。

那是一生中,叶林经历的最艰苦卓绝的人生经历。每逢想起那段往事。让叶林心痛的不是苦,也不是累,而是白白的付出。

一年中,叶林磨秃了三十七把新铁锹,磨损了十九把新十字镐。为了干活方便,战士们出工时只穿一个部队发的大绿裤衩,光着膀子,扛着铁钎和十字镐,斜背着一个水壶,穿着那双露着脚趾头的解放鞋。那种艰苦、那种劳动量,别说叶林这个城市里来的兵,就是农村来的战友,也没有听说过,更不要说干了。叶林为了锻炼自己,也为了不让别人说出一句孬话来,咬着牙,拚着命,从事着超强度的劳动,最终和战友们一样,一米也没有少挖。一年下来,他瘦的像非洲难民,皮包骨头,面色黢黑。后背晒得脱了几层皮,直到今天后背仍呈花斑状,那是后背退皮没有退干净的结果。这些他都没有太在意,真正让他泪水涟涟的是,那双拉手风琴的手长满了硬茧,布满了皴裂,僵硬得无法弯曲。看到叶林这样,就是项山底这样待人极其苛刻的人,也不得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