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山的后半夜,迎来了神界之主。

 轩辕弟子各个挤破了脑袋想要一睹姿容,却被一道法障隔绝在后山的梅林外。

 诸位师兄怂恿着点点道:“十三,你去跟师尊撒个娇,让我们也好进去一饱眼福。”

 点点虽然不知道夏初深夜突至是为何事,可因着契约相连的原因,也能感知到她心绪不佳,自然不肯蹚这浑水,当下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顾师兄们的软硬兼施,耸了耸肩回了云栖院。

 自从悲秋一折两断,落梅神山的梅树仍然长青,却再无盛开之日。

 唯有墨坱在轩辕后山亲手所植的这片梅林,仍然开的如火如荼,或许是因为,这片梅林并不是术法施布。

 时隔多年,夏初仍然记得清楚,明明可以靠仙力幻化或移植,可墨坱偏偏要亲手埋下一颗颗种子,灌溉除虫,看着它们破土发芽。

 当年随着地里顶出的那抹嫩绿,她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可如今,眼见着一棵棵嫩芽茁壮长成了傲雪寒梅,她的心里, 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再难全。

 “小霏, 师尊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坛坛的梅花酿灌了下去,夏初终于在醉意里清醒直面了墨坱的消失。

 炅霏根本拦也拦不住,看着她酡红又遍布泪痕的脸, 同样无语凝噎。

 “我明明已经, 修好了悲秋……”

 夏初抓着他的胳膊,像一个彷徨无助的孩童, 她哽声道, “可是,悲秋没有剑灵了。”

 炅霏拍着她的脊背顺气:安慰的唤了声:“阿初……”

 可这一声, 却让夏初的眼泪再次决堤:“我再也听不到, 他唤一声阿初了。”

 炅霏闻言,手足更加无措,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知道吗?”

 夏初断断续续的说着,“整整一千年, 我日日都在等着梅树开花, 可神山里的梅花, 已经不会再开了……”

 “其实, 尊上在凡间接我元神归位之时, 曾给过我一个盒子, 让我日后埋在你当年在院内种的那棵梅树下。”

 炅霏当时不知他此话何意, 自从见了两断的悲秋, 才明白墨坱当日的托付, 其实早已决定了日后的陨落。

 他从袖中掏出了那只盒子向她递去,夏初泪眼婆娑的接了过来, 小心翼翼的打开。

 盒内摆放的是一只锦囊,连理合欢的花卉, 瓣叶鲜明,那里面装着他们二人在凡间时, 结发的青丝。

 青丝如旧,人却再不如初。

 当年墨坱曾经日日摩挲着这只锦囊感慨, 如今感慨依旧, 感慨的人却换成了夏初。

 炅霏从未打开过这个盒子,直到今日才知道里面是何物,他潸然泪下,口吻伤感:“尊上一直以为你心悦风挽, 想要将这锦囊埋在那棵树下,约莫也是因为, 那是你为他唯一做的一件事。”

 夏初哭声一滞, 连连摇头,何止是那一棵院里的梅树,早在见他的第一眼,她的心口就狠狠停了一瞬。

 那眉若远山,凤目微垂,唇似薄纸面含霜。

 明明是姝绝的眉目,可墨坱散发的却是一种极冷的俊美, 带着凛冽与肃杀。

 仿佛雪山上堆积千年的寒冰, 用最锋利的刀,一笔笔刻出的模样。

 她明明从第一眼, 就爱上了他。

 “五分喜欢的人,恨不得把他挂在嘴上四处招摇。有七分喜欢,就会想着跟你分享。”

 夏初看向炅霏, “可我不仅十分喜欢,更是经年累月的爱慕,那就谁也不舍得说了,憋在心里。每天憋着一点小高兴,像只松鼠攒着满腮帮子的果仁。毕竟他是神界至尊,不是我一个人的光,岂敢奢求。”

 炅霏面色一怔,做了这么久的神仙,才发现自己于情之一事,真是一窍不通。

 当年他错将墨坱对夏初的爱,当做师徒之情,又将夏初对墨坱的爱,当做敬爱之意。

 殊不知, 这爱炙热纯粹, 早已波涛汹涌。

 若是他能早些看出来, 在其中斡旋, 是不是也就避免了很多不可挽回的错事。

 夏初心中殇痛, 炅霏也同样悔不当初,横竖是拦不住夏初提壶的酒,索性放任了一次,与她一醉解千秋。

 当他们喝空了梅花酿,两人身形踉跄着出来寻酒时,窥伺在外的弟子赶紧参拜行礼。

 齐声道:“见过主神。”

 “我不是主神。”

 早就不知云里雾里的夏初,伸手就近拉过重印:“大师兄,我的心上人,才是这神界之主。”

 轩辕弟子:“……”

 那夜,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师兄们,才知道了那些年他们捧在手心,惯着长大的十三,究竟是谁。

 夏初再睁眼时,已经身处落梅神山的院落,窗扉早就被打开,微凉的风,裹挟碎雪吹拂进来。

 她披衣下榻,出门就见一袭身影站在她亲手栽种的那树老梅下,自顾自地在那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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