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宗主寝殿的最深处, 莫归云守在榻边,痴痴望着床上女子苍白的脸。
死后的第十天, 又是如今春夏交接时的气候,若是普通人的尸体,早该腐烂溃败。
但是莫归云用上了最好的凝山玉,可保肉身经年不腐,因此女子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仿佛只要听见呼唤,就会缓缓睁开那双轻柔如水的眼眸。
时间在此处失去了流逝感, 日月交替投下的光影投入屋里, 却无法引起男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
空气更是死寂般的无声。
偶尔有飞鸟掠过的长唳,又或者清风吹拂叶梢, 也都被完全阻挡在隔音屏障之外,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叩叩。
屋外传来响动。
这是昊沧海第五次敲门。
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昊沧海叹了口气, 犹豫片刻, 还是擅自推门而入。
莫归云看都没看一眼, 就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昊沧海径直走过去,半路发现被隔音屏障阻拦, 便将双指并拢成剑。
灵气碰撞间,激烈的摩擦声从无到有,变得越发震耳欲聋, 昊沧海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灵力的流失,在这场交锋最终处于绝对劣势。
不过他也并非要硬闯,而是要引起里面之人的注意。
当莫归云看过来时,那些无形的阻碍便如同烟云般消散无踪。
昊沧海上前两步,暗中打量着这位多日闭门不出的师兄。
他的模样看起来分外落魄无神, 比十天前最后一次见到时还要死气沉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拔剑自刎……
这样的念头在昊沧海的脑海里闪过,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诚然,按照常理来思考,莫归云身为一派宗主,绝无可能做出这种轻贱生命的事情来。
可直觉却告诉他,即便对方暂时还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倾向,情况也不太对劲。
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罢?
昊沧海惊疑不定。
不过眼下也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定了定神,拱手行礼。
“宗主,凌霄仙子已跟随兄长回药王谷休养,蓬莱岛的客人也一并同行,其他宾客基本离开了昆仑地界,不过道从门的最上长老还在等您。”
莫归云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原本如同宝石般毫无杂质的浅色双眸,此时蒙上了厚厚的阴翳,某种极度压抑的自我否定在眼底深处翻涌不已。
“让他走。”
嗓音异常沙哑,听起来像是受了什么伤。
昊沧海不好多问,只能继续劝道:“最上长老有要紧的事情与您商议,说是关于幽冥裂隙的异动,他发现了某些端倪。”
幽冥裂隙是连接鬼界与人间的现实通道,虽然已经被给鬼界之主从另一端封印,可依然会有恶鬼逃窜出来,在人间各地引起大大小小的dòng • luàn 。
而再往前,则是千年前那场席卷全世界的大灾难。
虽然在场两人都未曾亲身经历,却也曾受到老宗主的耳提面命,绝对不允许此类事件再度发生。
莫归云沉默了。
昊沧海苦口婆心:“最上长老毕竟是修仙界元老级的人物,师兄还是多少得给他些面子,这也关乎昆仑与道从门之间的关系。”
此话说得较为委婉,但莫归云能够听出其中隐藏的不赞同,若是换做其他人,这位执法长老也许已经直接怒目训斥。
“……知道了。”
莫归云抬手设下最强的防御剑阵,经过这些天,他情绪已平复许多,基本能够接受洛随心离去的现实。
“他人在何处?”
昊沧海面露喜色,连忙道:“师兄跟我来。”
临行前,莫归云回头看了床榻上的洛随心一眼,决定改天就把宗主之位让给昊沧海,带着洛随心到灵溪镇上隐居。
失去血莲灯的力量,他只能寄希望于上天垂怜,让自己与所爱之人再度相遇。
倘若有上一世的躯体,又是结缘之地,那么即便轮回转世,或许也能够在冥冥之中有所牵引……
莫归云的眼里浮现出一丝亮光。
如同落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这样的念头越发强烈,又逐渐转变成某种深深笃定的确信,支撑着他维持一贯以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静面具,以强大姿态面向世人。
只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仅有的最有一丝安慰,也在自己短暂离开后彻底破碎。
感知到剑阵被破的那一瞬间,莫归云立刻回到寝殿最深处的房间,然而原本该静静躺在床榻之上的女子,却已经踪迹全无。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觉得自己好像又听见了那些窸窸窣窣的耳语之声,带着嘲讽与恶意,幸灾乐祸地唱着歌——
空荡荡,空荡荡,到头来也没希望……
*****
“老徐,你该不会是带错路了吧?”
归一派弟子李月白此时正艰难穿行于昆仑山脉广袤的密林之中,由于已经一日一夜不得而出,他有充分理由怀疑是老徐在坑人。
腰间的玉佩发出莹莹光芒,寄宿在里面的鬼修没好气道:“要怪也该怪你自己不认识路!”
李月白理所当然道:“我是天生的路痴,又怎么能指望我认路?”
老徐一时无言以对,半晌后说道:“你就这么不死心?那可是昆仑宗主,各种传闻故事里的修真界第一人,也许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你切成无数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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