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大地大雨倾盆,灵宝西原却是浓烟密布。

 骑兵统帅王思礼带着仅剩的几十名骑兵兄弟沿着逼仄的隘道拔足狂奔,手里的长槊早就不知道仍在何处了,隘道里是滚滚浓烟,随着东风,呼啸着灌进山谷里。

 王思礼听见许多人在嚎哭,马蹄不时撞上往回奔的人,他分不清谁是唐军,谁是燕军,其实他也早已没有了还手杀敌的心思。

 背后不停的有箭射来,他听到鼓角之声一片混乱,各路人马都在自相残杀,王思礼终于冲出了山谷,他咬着牙,死死的咬着牙,闷着头从那些凄厉惨叫的军士身边冲过去。

 他现在还不能死,他得回去告诉后军安禄山的阴谋。

 “弟兄们,我们还有十万大军,稳住阵脚,便可为死去的袍泽报仇!”

 王思礼举刀大喝,没有一个人听他的,他们宁可相互推挤掉进黄河,也不愿意扭头跟冲刺而来的同罗骑兵一战。

 王思礼既无奈又觉得悲哀。

 要是几位元帅没有死,要是他们没有出关……

 郭帅马上就要打下范阳城了啊!

 “王将军,莫要停留,这些人救不了了,我们快快回去见庞将军吧!”亲兵驱马而上,急急的说道。

 王思礼最后看了眼那如地狱般惨烈的战场,狠狠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

 必须在同罗骑兵冲到他们面前之前离开这里。

 王思礼将身体彻底伏在了马背上,任由眼泪哗啦啦的飘散在血腥的空气中。

 刚把死亡的喧嚣甩在身后,却又迎面撞上了一队骑兵,王思礼神情一肃,反手拔出横刀,低声喝道:“冲过去!”

 话音未落,便听见对面的马背上传来疾呼:“王将军,快走,快些调头!”

 王思礼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亲兵便大喊起来:“他们背后有追兵!”

 王思礼怔怔地望着那翻腾地黄尘,只觉得胸口一热,一种彻骨地冰凉瞬间弥漫了全身,难道后军也败了?

 亲兵见他不动弹,急得伸手去拉他的马缰。

 王思礼挡住了他的手,轻轻一夹马肚子,迎向跑在最前面地那个骑兵,扯着嗓子怒吼:“子亮,为何逃遁?”

 伏在马背上地哥舒晃放声大哭:“火拔归仁率军反叛,斩了庞将军,马上就要追过来了。前军,你的前军现在何处?”

 “哈哈哈哈……”

 王思礼忽然望着天空,凄怆地大笑起来。

 他觉得这是自己这一生中听到过的最有趣地笑话,就连那轮天边摇摇欲坠,凄凉似血地太阳都在嘲笑他们。

 多好的江山啊,多么雄伟的帝国啊。

 他从少年时就梦想着成为父亲那样的战将,披甲执槊,为这个伟大的陛下去开疆拓土,让自己的画像能够登上凌烟阁,被万世传颂。

 可现在,自己的前军在哪?自己的梦想又在哪?

 他垂下头,停止了所有声音。

 哥舒晃已经跑到了他身边,伸手想要拽他的马缰绳:“王将军,他们顷刻便到,快些离开,有什么事情等逃出去再说!”

 王思礼一马鞭拍开了他的手,扭头指向东方:“此去范阳两千里,君当日夜兼程,将潼关事告诉郭帅。”

 哥舒晃一愣:“那你呢?”

 王思礼不理他了,拨转马头回到自己亲兵们面前,他一一扫过这些跟随自己的战士,然后骄傲的抬起头:“吾欲死国,诸公何去?”

 亲兵们哽咽着拔出了腰间的横刀:“誓死追随王将军!”

 “驾!”

 王思礼双腿狠狠踢在马肚子上,掉头冲向那烟尘中若隐若现的骑兵。

 他在狂奔中摘下了头盔,狠狠掷出,大声喊道:“大唐元帅府马军都将王思礼在此,谁人与我一战!”

 他身后的几十骑亲兵也呼啸着冲了出去:“杀!杀!杀!”

 哥舒晃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狠狠甩动缰绳,背对着太阳落山的方向,狂奔着冲进了逐渐降临的夜色之中。

 雨后的夜空如一块璀璨的墨蓝色宝石,星光将沉闷的夜晚变得妙趣横生。

 主将们在中军大帐里面谈明日攻城之事,普通士兵坐在各自的帐篷外面说着荤话,赵铎则和一群年轻的裨将在大帐外面能看见城墙的地方商业互吹。

 有李怀光引荐,他很容易就打入了朔方少将军们的圈子里。

 昨天与李怀光一起冲阵的骑兵小将是浑释之的儿子浑碱;沉默寡言话不多的少年叫做李观,是朝中秋官员外郎李敬仁的侄孙;看起来文文弱弱,风吹都能倒的小子叫做张镒,他爹是曾经的朔方节度使张齐丘;还有个跟燕轨大谈射术的家伙,叫做杜希全,京兆杜氏子弟。

 “你们说明天城外的地能干吗?”张镒望着对面的城墙和脚下湿润的土地,忧心忡忡的的问道。

 浑碱立马跳了起来:自信满满的一扬手:“不能干也不要紧,我阿爹说了,范阳城外的土不黏,脚踩在上面不会粘住,要换成在西川打仗,那红泥糊在脚上,走不了多远就跟带了块石头一样。骑兵根本就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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