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铎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赢了,当他看见颜从迁搀扶着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院走出来的时候,心头百感交集。

 这年头女人不出后宅,即便是阳惠元,刑君牙这种跟了刘正臣很多年的旧部,也未必见过他的夫人。但赵铎却是登堂入室,拜过嫂子的正经小叔子。

 柳氏一看见赵铎,就哭得站不住了。

 “赵铎,此妇人乃是我于柳城中新寻的婢女,你如此辱我,就不怕断子绝孙,遭报应吗?”

 王玄志气得喊破了音,听起来像是在骂赵铎。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柳氏,特意加重了“断子绝孙”四个字。

 柳氏浑身一震,垂下头不敢再看赵铎,哭得却是更凶了。

 赵铎大步走到柳氏跟前,低头拱手:“嫂嫂,我是赵铎,咱们在卢龙城中见过。您不要怕,没事了,我们是奉义兄之命特来接您回卢龙的。

 柳氏没抬头,王玄志又破口大骂:“赵铎,你这用心着实歹毒。都说了此人是某婢女,你却非要强说她是刘公之妻。刘公若地下有知,岂不是再无颜面?”

 这话倒是入了赵铎的耳。

 他发现自己又犯了个经验主义错误,只顾着通过研究王玄志来找柳氏,却忘记了这个时代还不兴“被害者无罪论”,被男人占有那也是女人的罪过,若柳氏为了替刘正臣守节,就甘愿不承认自己的身份,那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气氛有些尴尬。

 那些抢完银铃的士卒也没有散开,大家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城中其余的将校也闻讯陆续赶来。

 平卢军裨将李怀玉挤在人群后面,看了半天没看出个名堂,心中略有些不快:“这是在闹什么呢?还嫌最近的乱子不够多吗?”

 旁边另一个裨将来得早些,扭头答道:“是卢龙来的人。说是个都尉,可比都护还要威风,硬是说都护夺了节度使刘公的妻子,都护死不承认,现在寻出个女子,还不知接下来要作甚呢。”

 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这天都塌一半了,还有功夫抢女人?

 李怀玉也是醉了,甭管这事儿是真是假,王玄志能让人在自己家门口这么大闹了一场,怕也是在柳城站不住脚的。况且苍蝇不咬无缝的蛋,这都让人找上了门来,将来谁不对王都护多留个心眼?

 “既然是都护家的私事,大家还聚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散了!”

 李怀玉的神经也绷得挺紧,柳城的三天两头换主将,苦的还不是他们下面这些带兵的人。士卒越来越不把军令放在眼里,知道上头要仰仗他们手里的刀子,一个个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也不看好这个卢龙来的都尉,若他真是来找刘正臣妻儿的也就罢了,若是以此为由头想要夺了柳城的兵权,恐怕王玄志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

 李怀玉推开人群想要远离这是非之地,没走几步,便被人喊住:“好久不见。怀玉贤弟,可愿借一步说话?”

 李怀玉皱起眉头,拱拱手:“是挺久的。上一次见君牙兄时,某才刚入军中,如今也已管着一营弟兄,有些话便不适合私下说了。”

 “这……”刑君牙略有迟疑,“恐怕不太好。”

 李怀玉冷笑,不就是想要拉拢自己吗?这么光明正大的,也不怕别人看见!不过他也不打算站队赵铎,若他不说,那正好还懒得拒绝。

 “明人不做暗事,君牙兄若是无话,某便要回营了。”李怀玉拔脚欲走。

 刑君牙连忙拽住他胳膊:“好好好,若你非要如此,那边就在此处——把侯军使的东西拿出来!”

 随着话音,刑君牙身后的两个军汉从身上各处抽出好几串银铃铛,叮叮当当足有千八百颗,跟之前刑君牙扔的那些如出一辙。

 李怀玉瞳孔猛地一收,他发现看热闹的人中有一大半都扭头看向了他。

 “这些银铃都是从奚人那里缴获的,侯军使走时尚未清点完。这次我们来柳城,他却又去了昌黎港。他是您内兄,这些银铃便先由您收着吧。”

 ……

 李怀玉要晕过去了,他觉得自己真他娘的有病,为什么要拒绝“借一步说话”的建议呢?

 要说刑君牙只是单纯来送战利品的,他绝不可能相信。

 但他这时间地点选得也太损了!

 收,那就相当于承认侯希逸跟赵铎私交甚笃,至少在收复北平之战中有相当深入的瓜葛。王玄志本来就已经不待见侯希逸了,接下来怕是要找个由头直接把他们全部除掉了。

 但不收吧,他又如何向侯希逸交代?这千八百颗银铃铛,至少能抵八百缗钱,搁在中原算不得什么,但在这边塞之地,向下赏赐也不过是一两缗钱起步。这几串铃铛,说不定是侯希逸那五百骑兵共有的。他这边给推了,转头就得在表兄那边挨刀子。

 况且,东西都已经过了明路,就算他推了,王玄志就会相信他们和赵铎没有勾结吗?

 李怀玉往深了再一想,发现自己都拿不准侯希逸到底跟赵铎有没有勾结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换赵铎来做柳城的主帅,似乎比让王玄志待在这儿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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