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云一路恸哭着离开泗州,贺兰进明坐在中堂望着那一截断指久久不能回神,而赵铎带着刘武和一伍亲兵亦在星夜兼程的赶向泗州。

 他跟黑龙聊了一夜,打听的是亳州,徐州,泗州三州的治理情况,也是打听这三位守将的为人。在历史上,尚衡之名不显,许叔冀最终做了叛臣,贺兰进明虽然没有因为睢阳之事获罪,但后来混得也不怎么样,而且还留下千古的骂名,被后世文人写成个冷漠无情,头脑不清楚而且厚颜无耻得连狗屎都能随便吃的男人。

 这其实也是怒其不争,明明是个有才之人,却丝毫没有血性和钢骨。但这种清高文人,比起庸人和小人来说,或许还有争取的可能。

 临淮城看起来有点萧条,但却还没到混乱凄凉的地步,沿着河岸一道还有摆摊点的小贩和出游的大户人家子弟。街头巷尾的抱怨仅仅落在嘴上,一旦有活儿出现,百姓们仍然争先恐后的去抢着干。跟外面相比,临淮城里的日子难是难,却还能过。

 赵铎进入临淮城时听说了南霁云冲城而出的事情,心中的紧迫感不由得又升了几分。

 他带着颜颇前去叩门。

 听闻是颜家郎君求见,那门房也没为难,让他们稍后,自己跑回去禀报。

 贺兰进明这几日并不好过,南霁云那节手指头早就叫人扔到了河里,但他每顿饭都会觉得嘴里满是血腥味。缓了好些天,还没缓过来。

 晦气,着实是晦气!

 “大夫,府外有人求见。自称从费县来,是颜家的后生。”

 “颜家的后生来干什么!”贺兰进明心情不好,本来就不想见人,又想到之前与颜真卿共事的时候,那人三句话不离忠君爱国,好像不像他兄长那般以身殉国便不配做大唐臣子一样,这颜家后生搞不好又是来劝他出兵的。这么一想,嘴里的血腥味更重了,“让他走,本使不见客!”

 “他说若大夫您不见他,便将此物献给大夫。”侍卫将一个卷轴举过头顶。

 贺兰进明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卷轴,打开一看,却又拧起了眉头。卷轴里写了一首乐府诗。

 君不见云间月,暂盈还复缺。

 君不见林下风,声远意难穷。

 亲故平生欲聚散,欢娱未尽樽酒空。

 自叹青青陵上柏,岁寒能与几人同。

 诗不算好,但对于贺兰进明来说意义非同,因为这是他写的。

 若颜家后生想谈的是诗书风月之事,倒是对他胃口,这颜家乃是圣贤之后,诗书画皆为绝技,这字虽然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风骨。

 “告诉他,谈诗书可以进来,若要谈些不相干的,别怪本使不给好脸色看!”贺兰进明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冲动,自从洛阳落入燕军之手,曾经宴饮作乐的朋友大都离散,他很久没与人畅谈诗书了。而且人家拿着自己的诗来求见,若不见他,未面先得不够文雅。

 门房领命而出,自觉没有耽搁。颜颇还是挺心急:“赵家大兄,你这法子有没有用啊!我看那诗写得也一般,要是贺兰不理,我不就白白誊写一遍了吗?”

 “练练字有什么不好,你要向你父亲多学习。”赵铎蹲在街边,一边啃烧饼,一边答道。

 他也没把握贺兰进明会不会因为这首诗见他们,但投石问路嘛。观此人诗风,当是个实打实的文青。如果跳开该不该救睢阳这个问题,只把他当作一个需要搞定的社区居民,那从他的个人爱好入手,显然是正确的开局。

 烧饼还没啃完,府中便来人请他们进去。

 赵铎将烧饼揣进怀里,得意的拍了拍颜颇的肩膀。

 贺兰进明来镇守临淮也不算久,但府内的园林山水却一点不寒掺,不少亭台楼阁还在建造,至少有一百人在他府里做工,而管家,仆人,婢女更是来回穿梭,往来不绝。

 赵铎等人被带进了侧面的一处花园,贺兰进明与另几个中年男人坐在荷塘中心的水榭之中,面前有茶有酒,还有干鲜果类和米面点心。隔着老远,边听他们在朗声说笑,所吟诵的诗词皆歌功盛世之作,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乃开元时的长安城。

 颜颇年纪小,感触不深,走上前去行礼:“颜家子颜颇拜见贺兰大夫,这位是晚生好友赵家郎君。”

 贺兰进明挑眉笑道:“哦,是颜十三郎之子,快坐快坐。这位赵家郎君是天水赵,涿郡赵还是南阳赵?”

 “自东北面来。”

 “哈哈哈,那边可够受。”贺兰进明眼中的笑意减了几分,若是涿郡赵家,那可要小心应对,弄不好便要背上个通敌罪名,他索性直接切入了正题,“颜家郎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颇向来都慕贺兰公风雅,最喜欢您的《行路难》五篇。赵郎犹擅拆字打卦之术,此次来家里做客,颇便以《行路难》为基,与他玩耍。熟料拆出之字,字字关系贺兰公。颇不敢迷信鬼神之说,却也不敢丝毫不信,只好走这一趟,无论如何要把结果告诉明公,才能安心。”

 除了诗书风雅,贺兰进明最爱的便是拆字。听颜颇一说,立刻来了兴致:“哈,你们玩拆字,竟然能关系本使。都说来听听,让本使看看这位小郎君有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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