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夜间那一碗养颜汤,时辰尚早。

    皇后娘娘今日拉着我说话的时间多,多是些寻常的问题,诸如每日的功课、妆容打扮、相府的生活,那目光如同寻常人家的舅母看小外甥女一样,丝毫没有架子。

    我心说,主母之外,定要数皇后娘娘最好了。

    我正答着皇后娘娘的问题呢,忽然就听见远远地一阵脚步声,杂乱无章、匆忙至极,显然是有什么非来不可的道理。

    宫女们也没敢在宫门口拦住人,这么一想,大约是宫里头哪一位非见不可的人。

    门一开,果然是位公公,身后跟着一溜儿的小公公。

    “娘娘,皇上今夜临幸凤翎宫。”

    公公先是一眼看到受惊如炸毛猫的我,再看到将书遮在脸上、憋笑憋得难受的主母。

    在那一刻,公公的表情就像是生吞了黄连,富有丑角的荒诞。

    就在那尴尬万分之际,主母用书遮着脸,靠了过来。

    娘娘非常有先见之明地一把捂住了我耳朵,道一句:“非礼勿言。”

    但从最后的情况来看,我主母还是说了。

    “娘娘,皇上要来讨好您了。怎么办,扔出去?”

    皇后娘娘的脸颊慢慢氤氲上嫣红,嗔怪道:“就知道你没好话。”

    “行,也不是完全没好话,”主母一笑,放下书:“曹公公,我与皇嫂三年未见,秉烛夜谈不算过分吧?”

    什么三年未见,明明上一次皇后娘娘跟着皇上出宫,去的就是相府。

    公公心里头这么想,嘴上却不可以这么说,眼珠子一转,自个儿找了个台阶下。

    “近来娘娘夜间睡不安稳,皇上本要来陪同,如此这般,便谢过殿下了。”

    “你瞧瞧,你皇兄知道我们有动作,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娘娘边更衣边道。

    主母换上了夜行衣,干练洒脱。她本就身材修长,比例完美,这个时候一看,更是叫人自愧不如。

    她同皇后隔着一架云母屏风,靠在屏风上边梳头发边道:“我皇兄什么都知道,难道不该说是隔墙有耳?”

    “宫里头,唯一可能不隔墙有耳的地方是冷宫。噫,你怎么在这儿梳头发。”

    皇后娘娘这个时候换好了衣服,从里头走出来。她卸下了满头的环钗,头发高高地束在脑后,看上去俊逸潇洒不输男儿。

    主母哭笑不得:“我又不掉头发。”

    皇后满脸嫌弃:“你要敢在我宫里头掉一根头发,我就把那头发编进人偶里。”

    将头发编进人偶,算是极其阴邪的巫蛊之术了,谁知道两个人谈笑自若,丝毫没有察觉半丝不妥。我开始怀疑,葛家是不是真的如同外边流传的一样属于名门正派了。

    好在我用不着出宫,就在皇后娘娘的床榻边开了一张小榻。

    娘娘的贴身宫女搬来了被褥,替我将里间的烛光熄灭了。

    她问过我需不需要人陪着,替我掖紧了被角:“小姐睡吧,半夜里就该回来了的。”

    半夜,我果然被一阵混乱吵醒,宫里头乱成一团。

    我睁眼,就看见主母和娘娘相对疯笑。

    “好久没这么玩过了。”皇后格外兴奋,扶着主母的肩膀连连弯腰。

    主母一边笑一边推她:“快换衣服,难道真要给人戳穿?”

    主母将一把被蚕丝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了宫女。

    我的目光立即被它吸引走了。

    主母摸摸我的脑袋:“睡吧,明天再给你。”

    第二天我们离开皇宫的时候,皇后娘娘满脸惋惜。

    挽留不下,她居然送了我两箱子东西并两个食盒。

    “礼轻情意重,只不过是些吃的玩的穿的。”

    “我呢?”

    “你没有,”娘娘转向我主母,满脸不爽:“坑了我那宝贝,没你的份了。”

    主母故作惊讶:“那完了,臣从皇嫂这儿坑的东西多了去了,那以后逢年过节都没我的份了?梅花丸子、雪梨膏总给吃吧?”

    两人相视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双笑了起来。皇后佯装赶人:“走了走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和孩子一样没个正形!”

    回了相府,就听主母对柴磊家的叮嘱:“中秋节的时候,将我放在家里的那俩瓶玉酿,并两部全集、四部残卷,还有一套暖玉镶金软甲、那一箱子丹药,带进宫里给皇后娘娘解闷;对了,莫忘记在宫外头买些稀松平常的吃食带进去。”

    我恍然大悟。

    总觉得皇后娘娘今日送我们的时候,气色都好了不少,想来是宫里头当真烦闷异常,只在我主母去的时候才能有恃无恐地疯闹一场,称为,“解闷”。

    半月之后,我和主母踏上了旅程。

    之所以提前,是因为我这主母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是皇上的暗卫即将倾巢而出,拱卫相府。

    主母撇撇嘴,带着玉瑶师姐和我,连夜潜出了相府。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美好生活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