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廷锡无言,正当清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出声问道:“美娘,在我之前你究竟陪过多少人?不要骗我,我想听实话。”

    问出这句话似乎耗尽了蒋廷锡的力气,他说完以后便颓废地跌坐到了地上,双手撑住了头。

    “我不骗你。”清月跪坐到他跟前,艰难地开口道“我自幼便被妈妈抚养,十三岁开始有了第一个客人,到如今也有七八年了。我长得美,因此生意极好,不同的客人要求也不一样,有的只要陪饮陪聊,有的却要陪寝陪眠,不知你问的是哪种?”

    蒋廷锡沉默了许久才徒然地把手放下,闷声道:“算了,不必说了,我不想知道了。”

    清月不再说话了,她沉思了一会儿后反问道:“那么你呢?蒋大人,你有过多少女人呢?”

    蒋廷锡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却没有答话。

    清月见他不答,便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为人端正,从未见识过我这等人,只是像你这样出众的人物,家中娇妻美妾必不在少数罢?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苛责于我?你我都是一样的,不过你是自愿的,我是被迫的罢了。”

    蒋廷锡别过头轻笑一声,自嘲道:“我半生落魄,哪来的什么娇妻美妾?你太看得起我了。”

    “蒋大人想说自己是个雏儿?”清月娇滴滴地笑了起来“蒋大人,三十好几的男人没娶过妻没纳过妾,你骗鬼呢。”

    蒋廷锡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虽未纳过妾,却娶过妻,我发妻是个朴实又温和的女子,跟你很不一样。她是我母亲亲自给我定下的,我们夫妻三载,相处得很是投契。”

    “所以蒋大人说的‘娶我’其实还是纳妾了?”清月不甘道“或许在你眼里我能做妾已是天大的福分,可我冷清月偏偏是个心比天高的人,我不愿做妾,哪怕是像你这样的大老爷的妾。我不屑。”

    “我没有要你做妾,我真心实意想娶你为妻的。”蒋廷锡低声道“我发妻只陪了我三年,她走的时候尚在妙龄,和你差不多大。我只有过她一个女人,她走以后我便再没接近过女人了,直到遇见你。”

    “她是怎么没的?”清月忍不住问道。

    蒋廷锡深吸口气,伤神道:“疟疾。这是个极磨人的病症,发作起来身上忽冷忽热的,我寻遍无数药方也没能救得了她。后来我当了宫里的供奉才知道,这病只有一种叫做金鸡纳的御药才能治,旁的都不行。我那会儿已经立了些功劳,圣上一高兴便把这药赏给我了。”

    他惨然一笑:“都说人生无常,我那时才总算体悟到了。我急需用它的时候踏破铁鞋也寻不到,等到用不上了它又来了,偏还得来得那么轻易。”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也是常事。”清月叹了一声,继续道“可就算你只有一个女人,也是有过女人;我纵然有过再多男人,也是有过男人。你我仍是一样的,你又因何瞧不起我?”

    蒋廷锡正毋自悲伤不已,听到她此言后顿时失语,忍气道:“强词夺理。我气的是你骗我,你莫要偷梁换柱。”

    “我若不骗你,你决不肯娶我;我骗了你,你还是不肯娶我。”清月恨道“都是因为他们!要不是他们找上门来,你我何至于此。”

    “那我倒要谢谢他们了。”蒋廷锡悠悠地说道。

    清月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又垂下头来,犹疑道:“你真的想娶我么?为什么?”

    “我曾经真的想娶你。”蒋廷锡道“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如今不想了。”

    “可我想知道为什么。”清月坚持道。

    “你这样的美人,哪个不想娶你?”蒋廷锡避重就轻。

    清月明白这不是他的真心话,追问道:“不是的,你的喜欢和别人的喜欢不一样,我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蒋廷锡仍不肯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身上的尘土,推开门道:“左右你已经怨上了我,我也已经对你死心了,是是非非又何必问明白。”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蒋大哥!”清月站起来追了两步。

    蒋廷锡停住了。

    清月望着他顿住的背影,一下子泣不成声。

    “你现在”清月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线平稳下来“你现在是不是恨透了我?”

    “是,我对你有千般恨意。”蒋廷锡背对着她说道。

    清月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针扎似的,她狠心说道:“就算你我有缘无份,也是我看不上你在先,是我不要你的!”

    “随意罢。”蒋廷锡忍住心中汹涌而起的澎湃,淡淡地抛下这么一句,然后就径直走远了。

    “杨孙,哎——”袁江连忙喊他。

    “今日对不住袁老了,改日我再请客,专程向你赔罪。”蒋廷锡朝袁江作了一揖,又对袁耀道“对不住了昭道兄,小弟先行一步。”

    袁耀点了点头,侧身叫他过去了。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蒋廷锡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我是对你有千般恨。他失魂落魄地想道,还有还有一点点的爱。

    他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就都原形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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