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农说着直摇头。燕归农本不大认得字,但是竟然将耶律倍的诗听一遍就记住了,他啧啧的意思就是说耶律倍的诗跟大家伙日常说的话一样没什么高雅的意境而难以转述。
“耶律倍做的诗诗名叫《海上诗》,说的是‘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嘿嘿,这是诗?分明不是!跟‘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一样样的!还有,他还搞了一块木牌竖在海边,将诗题了上去,这不蠢蛋一个!就这一点,怨不得他当不了皇帝,这不摆明了告诉别人他就是来大唐了,你耶律德光小子还有述律平这个老太婆能奈我何?你娘俩慢慢玩去,你的兄长、你的大儿子我不伺候了。有本事来大唐抓我啊!”
赵旭听着慢慢的皱了眉头。当初他想让耶律德光佯攻大唐、打石敬瑭是为了解决李从珂对凤翔大军压境的燃眉之急,他算定了耶律德光有述律平的牵制是不能擅动兵革的,可是出了耶律倍这档子事,耶律德光真的要对大唐用兵,真的有些出乎意料。
“听耶律倍做的诗,分明是将‘大山’比作自己,而‘小山’喻做耶律德光或者述律平,’以‘小山’压‘大山’,本不应该的,可是大山却无力反抗,只有远避他国,还做牌矗立,昭告天下,难免会让耶律德光难堪,即便耶律德光不说什么,契丹皇太后那里,只怕也挂不住脸。”夏显林说着叹了一口气:“只是这一下,凤翔之围可解……”
燕归农瞪眼:“我们本来不就是要给凤翔解围的吗?你别又说从此什么大唐危矣的话,这下该高兴才对。”
赵旭问:“让翰鲁宛进兵大唐是耶律德光的意思?那述律平那里到底又是怎样?”
“咳,本来就跟你猜的那样,只要耶律德光要调动军队,述律平就会百般阻挠,她怕她的皇帝好儿子夺权嘛……这话听着怪怪的,皇帝本来就应该有权嘛,反正就那个意思……可是这次耶律倍让述律平也跟着恼火了,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耶律倍这样不是让天下人都笑话她这个当母亲的?契丹皇族的威信在哪里?于是述律平对于耶律德光的做法竟然支持了。”
述律平支持耶律德光对大唐用兵,这无关乎其他,只关乎契丹皇室的脸面。
眼见当初的谋划落空,夏显林问赵旭:“现在怎么办?”
燕归农见赵旭不吭声,瞅着夏显林浑身已经干了的狼血,说:“怕他们不来,来了又怕乱来。翰鲁宛知道咱们在夏州,让我给你带话,说夏州是弹丸之地,何苦坚守?韩延徽还在契丹等着咱们呢。”
韩延徽让赵旭效忠辅佐耶律德光,可赵旭哪里肯?
三人都沉默着回到军士中间,那个被燕归农打昏的马贼这时悠悠醒来,头疼欲裂,长吟一声,从地上骨碌起来,见到赵旭走近,复又噗通跪下,嘴里不停的说着饶命的话。这马贼动作迅速,让看守的兵士心里发笑,但是将这人看的更紧了。
燕归农见赵旭和夏显林心情不好,也无来由的烦躁,什么宝藏钱财也不要了,提起铁锤就要将这察言观色的马贼锤死。这马贼见死到临头,嘴里胡乱的吆喝起来,阿耶祖宗的乱叫,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三岁小儿”,可是见赵旭三人无动于衷,干脆的趴在那里喊道:“我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你们不能就这样让我死了,我死不瞑目。”
燕归农听了“呸”了一口:“你娘你还读书人?竟敢用激将法!知道‘脸’字怎么写否?”
赵旭瞧瞧这人的无赖模样,问夏显林:“这个‘读书人’是怎么回事?”
赵旭自和夏显林汇合后就没问过关于这方面的话,夏显林说:“他是一伙马贼成员之一,劫掠客商马匹财物被我带队碰上,他们看来是老手,被我击伤大半,我想将他们一举歼灭,谁想追着追着就遇到了狼群。”
原来是这样,看来那会见到的那具浑身刀剑伤的尸体的确是马贼的成员。既然这伙马贼是老手,那必然做贼的经验丰富,可是也被夏显林灭了大半,由此可以得知夏显林剿匪果然用心,能力也是了得。
“将军饶命!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落草的,在大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堂堂正正读书人,读过圣贤书……我一直在他们,不是,是马贼,我在马贼的后面没往前冲啊……”
“住嘴!”赵旭这会心情不好:“休要再侮辱‘读书人’,读书人首先要是个人。凡夫俗子都是人,为何偏偏要将人分为读书和耕田的三六九等?读了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就将自己区别开来,满嘴胡言乱语,读书人有什么了不起?读了书当然明礼而知道廉耻,为何落草为寇?既然打家劫舍就不要再自视清高妄称读书。你在大唐读的书跑到夏州当马贼,这是什么道理?大唐的哪本书教你这样?”
这人听得训斥,张口结舌,万念俱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赵旭大声对燕归农说:“带他去找藏钱的地方,找到后分成三份,一份赐给今晚这些舍身忘死保护二哥的勇士们,一份给二哥,再一份给兄长你。”
赵旭料想这马贼说的宝藏无非是贼人们窝赃的所在,他有意让在场的人都听到这些话。一夜血战,兵士们都以疲惫,听到赵旭的话俱都欢呼起来,又听到赵旭自己分文不取,心里对赵旭的钦佩剧增。地上趴着的马贼呆了一呆,觉得自己又能苟延残喘一时,对着赵旭跪伏说:“将军饶命!将军大才,若饶我性命,我愿将功折罪,带领将军将附近马贼的落脚地一一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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