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曹参军找到了那只破锣,用它招集了人马,清点之后,心痛的发现,一下子少了一千多人。

  其它军粮,马匹,水袋,营帐等等,损失更是不可甚计。

  三万人走到今天,已经减员五千多人。其它物资更是无法统计。

  孟凡的三千神机营士卒,其中三分之二,是朝廷招募的新兵。此役损失更为惨重,直接减员了五百多人。m.ЪImiLóū.℃óm

  这些人不同于府兵,战时集结,闭时回家。

  他们全都是募兵,职业化的军人。将来更是军中的精锐。

  这五百多人的损失,如果转化为钱帛,于朝廷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更有五百个壮志未酬的梦想彻底破灭。

  不说一杆燧发步枪的造价,这些新兵从招募到训练,再到每月朝廷发给的饷银,都不是一笔小数字。

  孟凡心情沉痛的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容,被扔进了坑里,不自觉的湿了眼眶。

  为使多出的武器不至于落到敌人身中,孟凡派人将死者的武器收拢在一处,于大石下挖了一个巨大的坑,将它们和他们的主人,一同埋在了地下。

  “附马爷似乎有些伤感,以本帅看,大可不必。他们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男儿既然投身沙战,就该作好马革裹尸的打算。今天他们的牺牲到底值不值,还得靠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赋予他们意义。”

  侯君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孟凡身边。

  孟凡忍住了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遥望远天,点点头,说道:“大帅说言极是,只是这里有我的几个老部下,他们赢得了吐谷浑之役,这次却没能挺过来。是以有些感怀,让大帅见笑了。”

  “人之常情,本帅也是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才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死人。不过,那一次是炀帝修大运河,被劳役活活累死的民众。也是像这样在河底挖上一个大坑,然后把成百上千的尸体直接就这么扔在了里面。恐怕到如今,那些尸体早已化作了运河之底的淤泥了吧。”

  孟凡深深的震憾到了,一时浑忘了眼前。他心中只能暗暗的祈祷,蜀王李恪不要像他的外公一样残暴才好。

  这一天都在收拢尸首,寻找水源和剩下的物资。

  第二天大军踏上沙梁的时候,早已把身后上千具尸体抛在了脑后,忘的一干二净。

  不是人的记忆太过短暂,而是在生与死的边缘行走,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怎么活下去。是没有心情,也没有实力去胡思乱想哪怕一小会儿的。

  漫漫黄沙比戈壁更加残酷,即使热到无法呼吸,士卒们也不得不穿上能够找到的所有衣物。

  甚至把头脸全都包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样做是为了减少身体失水的速度。

  死亡之海果然名不虚传。

  一路上,他们只要跟着动物和人的尸骸行走,就鲜少会迷路。

  前时所请的两个向导,有一个已然丧生在了黄沙之中,如今就剩下一个。因此他对于大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找到方向,而是为了找到耐以生存的水源。

  孟凡的马很快也热倒在了沙漠里,人都没有水喝,不可能把水浪费在马匹身上。它身上的肉,顷刻间便被士卒们瓜分一空。

  尽管没有生火的燃料,生的马肉也比干硬的军粮要好上太多。

  军粮吃得多得,真就变得不再有味道,就像在啃一块木头。

  马死了,孟凡的负担瞬间加重。孟从虎要代替他背上他的军粮和武器,却被他断然拒绝。

  侯君集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都能够挺过来,我孟凡为什么不能?

  他倔强的把两杆燧发shǒu • qiāng 用绳子穿好,挂在自己脖子上,背着沉重的军粮,一步一个脚印的往西走。

  第十二天头上,他的眼前终于冒出了无数个小星星,头脑更是一阵阵发晕。

  脚踩在松软的沙子上,轻漂漂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他的眼前也开始出现幻觉,一会儿是后世的高楼大厦,一会儿又是长安的宫阙万间,一会又成了陈列在瓜州城下的三万犹如兵马俑一般的军阵。

  孟从虎也已经自顾不暇,他为了让孟凡活下去,把自己的水大多让给了孟凡。

  他原本块头就比别人大,脱水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

  这天,孟凡正跟在孟从虎的阴影中,凭着本能向前挪动着脚步,面前的影子却忽然轰然倒地,一头栽下了沙梁。

  孟凡大惊失色,赶紧令人将他抬上沙梁,孟从虎已经脱水到了有出气没进气的程度,眼看就要离他而去。

  一股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悲愤交加。

  孟凡知道,孟从虎再没有水喝,随时都可能死于非命。

  他使劲拍打着从虎的脸颊,大声说道:“从虎,你不能死啊。李道长曾说你有将军命,你还没当上将军呢。就指望着这一仗名动天下,圆了作将军的梦。你可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呀。”

  全营上下,每个人手中的水,都堪比黄金,即使是死,都不会有人愿意拿出一滴来。

  孟凡拔出腰间的袋子,羞愧的无地自容。

  先前孟从虎给他水,他就喝,给他水,他就喝。他怎么能想到,这傻乎乎的孙子,居然把自己的水也全都给了他。

  他的眼睛干涩无比,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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