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内夜凉如水,气氛沉凝得好似冬日梁上倒垂的冰棱。嬴衍提剑,直指襁褓间的婴儿:“怎会是牵连无辜?母亲之所以对我的孩子下手,不就是为了这个孽种吗?”
“先杀我子,再杀了朕,好立这个野种为帝任你把持朝政。既然如此,儿子又岂可令母亲失望?\"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仿佛玉石上光华流转,清透温润。却令苏后一阵毛骨悚然。
抱着孩子的宫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婴儿也似感知到危险,乱腾着四肢,哭得更厉害了。
苏后最终怒喝出声:“猞猁!他可是你的兄弟!”
“兄弟又如何?等到长大了也是个养不熟的,像长乐这种一母所生的尚且对儿恨之入骨日日祈祷想朕死去,何况是这异腹所出的野种?”嬴衍剑尖一转,已直指苏后咽喉。
他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声音,凭什么,凭什么嬴伋那种禽兽的儿子就能活,他的儿子却不能?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凭什么他的儿子要死!
凭什么!
长剑带过的冷厉寒风令苏后心中一紧,语气跟着就缓和了下来:“猞猁,你冷静一些,这件事是舒妙婧这个贱人所为,与我与长乐毫无关系,你不要冲动,你已经失去理智了。”
她不是给这婴儿求情,只是害怕儿子杀红了眼,连自己也一并杀了。
毕竟稍有理智的人都知不能滥杀无辜,更知父母之于子女有若神明之于世人,是绝对不可以伤害的。这个儿子也非残忍嗜血之辈,自小便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深沉冷峻,她是真怕他丧失理智杀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
何况汗青史书里那位秦太后当年与情人生子、挟情人谋反,她那以暴君闻名后世的儿子都未杀她,自己不过是害了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怎么就罪无可赦了?
但嬴衍不为所动,剑锋未退半寸:“不是亲子,母亲终究没有切肤之痛。不若,朕杀了长乐可好?先杀长乐,再杀舅父和苏家人,然后是母亲,总归你们才是一家人,也好令你们在地下团聚!“
剑锋就悬在眼前,等候在后的侍卫就要领命而去,儿子却半点没有阻拦的意思,苏后恐惧得牙齿打颤,终于忍不住地大叫:“皇帝,你疯了吗?”
“一个女人而已!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一个曾背弃过你的女人!竟值得你为她叛父弑母!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却要为了她杀我!”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怎么会有!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把溺毙在池子里!”
她情绪已然全然崩溃,被苍龙卫按着,拼了命地朝后躲闪,又哭又闹,挣扎间头上金钗玉环便纷纷坠落,鬓发蓬乱,和市井泼妇也没有区别。
眼见皇帝是要来真的,跪伏在地的常泽和宫中宫人也一并求起情来,夹杂着婴儿的哭声和苏氏的哭闹咒骂,听来十分嘈杂。
嬴衍面色阴沉,厌恶与仇恨都写在了脸上。半晌,剑尖终于退了半寸,低低地自嘲出声:“朕也常常在想,为什么会有你们这样恶贯满盈的父母。”
每一天,每一日,都让他为有这样的父母而无比恶心。
子之于父,实为情.欲发耳,于母,亦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当有何亲?却偏偏要被世人冠上孝的枷锁,即使贵为天子,也一样一生都不能摆脱他们。Www.ЪǐMíξOǔ.COM
哪怕是他已有了自己的家庭,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有正常的家庭感情,如此低微的愿望,也要被他们生生粉碎。
苏后还在哭,低低细细的,像垂死的母兽。大殿内落针可闻,肃穆如死。
他最终收回剑刃,神色淡漠:“今日就先到这里,母亲最好祈祷皇后和孩子没事,倘若他们有事,朕不介意先拿母亲和苏氏陪葬。”
“儿不是始皇帝,也盼着母亲不要做赵姬。日后母亲行事之前,也还盼着多想一想自身和京兆苏氏的安危。”
说完这一句,他拂袖而出,没有再看瘫在地上状同疯妇的生母和兀自大哭的婴儿一眼。
他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苏氏是该死,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以这种方式。
朝野dòng • luàn 未平,事情还没有定论就堂而皇之地弑杀亲母,事情传出,更给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乱党可乘之机。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他不会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但害死他孩子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包括他的父母。
殿外琼瑶碎剪,乘风飘泊。已经入冬,洛阳城的长夜十分寒冷,嬴衍走出仙居殿,风雪如乱絮团团打来,面上很快漫上一阵寒气。
“皇后怎么样了?”他问等候在外的梁喜。
梁喜颤颤巍巍地答:“禀陛下,皇后方才醒过,服了药了,现下已经睡下了。”
“嗯。”嬴衍淡淡地道,又问,“太医还是说不能留吗?”
他知道她醒了,方才,就是因为她醒了自己却没脸见她才躲出来的。
是他害死了他们的孩子,又对她诸多隐瞒,他的确是没有脸去见她。
“是……太医令说,皇后的胎像已十分微弱,像是死胎,他们没有把握能让皇后诞下一个健康的婴儿,如若强留,只怕会危及皇后性命……”
“那便拿掉吧。”他没有半分犹豫,心中却有如刀割,“皇后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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