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了,阿父。”她按下弓箭,头盔下的妩丽双眼英气无比,语气却毫无感情,“儿实不能做乱臣贼子,更不能眼睁睁瞧着这十余万将士跟随你赴死。”

  “你、你!”叱云成按着那方被射中的肩膀,气到近乎失语,“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根本不爱你的男人,你竟要背叛你自己的父亲么?!”

  “阿爹错了。”叱云月漠然以视,“女儿是为了国家,而非陛下。”

  “陛下早就料定您要反,派女儿回来,就是想给您最后一次机会。眼下,陛下也好端端的在洛阳城里等您,儿实不能瞧着您一错再错了!”

  “很好!”叱云成气得连说了几个好字,“你如此冥顽不灵,那也休怪为父不念父女情分!”

  震天鼓声已响,官道上沙尘腾腾,杀声震天。

  短刃相接,原上半人高的秋草也在刀光剑影之中悉数斩断,被乱洒的鲜血泼成秾丽的嫣红色。秋阳照下,连血光也透着迷离朦胧。

  两军合击之下,叱云成所率领的前军很快便败下阵来。叱云成策马欲逃,也被背后一只冷箭一箭放倒,挣扎着回过头时,却是岑治单手挽着马缰于乱军之中缓缓策马而来,笑得颇是玩世不恭:

  “哎,老头子我腿虽废了,这跟了我大半辈子的射术可没有废。明月兄,对不住了。”

  明月是叱云成的字。

  他这嘻嘻言笑的模样像极了少时二人比赛骑射侥幸赢过自己的情形,叱云成怒火中烧,挣扎着欲从地上爬起:

  “你这个瘸子,靠了我和高阳的女儿才赢了我,又得意什么!”

  “高阳”二字令岑治眼中笑意微微一滞,却也只是一瞬。他命身旁的亲卫:“带走。”

  “小将军。”

  战场已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他在马上遥遥向着策马过来的叱云月抱拳见礼。

  叱云月明艳英气的脸上犹沾着厮杀间染上的鲜血,收起红缨枪,勉强一笑,算是回礼。

  “谢伯父,你先带着我爹回京城吧。我得回凉州一趟,周侍郎一个人留守,我不放心。”

  父亲既已伏罪,眼下的当务之急,乃是尽快赶回凉州稳定局势。

  叱云氏在凉州势力根深蒂固,凉州之西还有十几个小国,向南则是吐谷浑,若皇帝病危、凉州公谋反被擒的消息传出,且不说凉州内部是否稳定,再起外战更是罪过一件。

  两军就此分别,岑治带了被俘虏的叱云成与凉州军回京复命,叱云月返回凉州,稳定局面。

  是以,当凉州军战败伏罪的消息传至洛阳,尚在徽猷殿中“养伤”的帝王心情大好,连伤情也似一夜痊愈,牵黄犬,策玄马,亲自出城十余里迎回了出征的岳丈。

  叱云月返回凉州后,与留守凉州的周沐配合,很快便雷厉风行地揪出了一批叛乱余孽,执送京师。

  皇帝将他们全部问斩,鉴于叱云月的大义灭亲、及时阻断了一场足以动摇大魏江山的叛乱,并未牵连叱云氏族人。

  甚至,就连叱云成这个主谋,也看在叱云月与高阳公主的面上,只定为受了奸人挑唆,幽禁终生,却是留了一条性命。

  而消息传至北宫之中,原还做着皇太后美梦的苏后如遇晴天霹雳,刺激之下,竟是直接疯掉。嬴衍不愿见她,遂命人将其送回长安秦王旧邸幽禁。

  据闻,回到长安后,她又时常穿着年轻时的华美衣裙,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般,逢人便唤“阿郎”,仿佛还是当年秦王府中那热衷与妃妾争宠的秦王妃。

  这场因京兆苏氏而起、余波蔓延至凉州的叛乱,待到全部审理完毕,已是年底。

  永昭三年的新年伊始,皇帝陛下正式除旧布新。不仅正式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土地新政,更立还在襁褓间的女儿为皇太女,为她取名握瑜。

  大臣们原本应当反对,然而经此二役,皇帝威望空前,前一个反对的苏家的下场还历历在目,众人也都没了反对的心气与胆量,一致保持了沉默。

  ……

  “答应你的都已做到,你是不是,总也该放心了?”

  是夜,嬴衍将立女儿为皇太女的诏书带回徽猷殿中,俊朗身影若碧树春云拢下,话音却温柔无比。

  岑樱正坐在案边看一封书信,小鱼的摇篮床放置在案旁,其下正趴着阿黄。

  信是姮姮寄回来的,言她一切平安,仅剩的亲人外祖母也在四月之前就已去世,她已为外祖母守满了三个月丧期,往后的日子,则打算去江南散散心,再回来看望她。

  岑樱知她介怀前事,仍是不愿回到洛阳来,但见她信中语气虽然哀伤却不气馁,心态也十分平和,又稍稍放心了些,抬眸和丈夫道:“姮姮去游历天下了……”

  “我也好想去。整天都待在这大房子里,闷都要把人闷死了……”她嘟着嘴抱怨,神情还和少女时无异,又问他,“闷罐儿,你什么时候和我去柔然看哥哥呀。”

  都做了孩子的娘了,怎么总也想着要离开。嬴衍无奈:“总要等小鱼再大一些。无人监国,你让我如何放心的下。”

  “好吧。”意料之中的答案了,岑樱神情怏怏。

  这些日子以来风云剧变,姮姮走了,谢姑姑回了建康,月姐姐和周哥哥也待在凉州暂时回不来,好在阿爹是被封姨夫和高阳姑母留下了,否则,她定要难过得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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