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是一棵柏树,树木挡住了光线,附近只有一盏孤灯。

 就这样,他一语不发,看着她伸手接雪、看她抬头浅笑、看她披在身后的柔顺黑发、看她骨节分明的手指……

 眸子里全都是她的身影。

 他贪婪而又卑劣地窥探着她,任由心底见不得人的那些东西发酵。

 在那辆车驶来之前,他的目光始终是平和而专注的,然后在那辆车停下、那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之后,他的目光霎时间变了。

 他沉默地攥紧手指,也不在意指甲已经用力到快要戳破皮肤。

 他毫无感觉,自己的眼神全然变得阴鸷又恐怖。

 姜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下车,看到他站在离她很近的位置,看着她对他露出笑,又看着她上了那个男人的车……

 他的瞳孔皱缩,心里似乎要发狂。

 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她会跟他上车?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他也确实问了出来——更准确的说,就像是在呢喃,在自言自语。

 毕竟,这周围根本就没有人跟他对话,他碎碎念的、偏执的疑问句全都消弭在了风雪里。

 她到底为什么要跟那个男人走呢?

 他一次次在心底问自己,可到头来还是一片茫然。

 而且,他刚刚看见她对那个男人笑了!

 是他觉得很好看的那种笑。

 原来,她对每个人都是那样笑的么?永远那副温柔的样子,永远得心应手地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或者,只是玩弄他姜渊?

 他目眦欲裂,手指疯狂地颤动,眼里的火燃了又灭,灭了又起。

 随着雪下得越久,雪越下越大,地上很快都被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他孤零零站在雪里,任凭那些纷乱的思绪将自己包围吞噬。身体的感官好似一下子全部都失灵了,似乎根本感受不到外面冷冽刺骨的温度和刀子般的冷风。

 很久,很久。

 白雪落在他浅黄的头发上,雪一层又一层覆上,渐渐看不出他原来的发色,头顶一片雪白。

 他的睫毛上落上了厚厚密密的雪。

 不一会儿,肩上、身上都被雪覆上了。

 整个人似乎成了个雪人。

 他被动得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脸色苍白,嘴唇青紫。

 可他又好像并未察觉。

 他浑浑噩噩,凄惨的模样,仿佛脱离了与这个世间所有的联系,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孤独的星球。

 姜渊站了多久呢?

 大抵是两个小时。因为当他终于挪动步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市中心那个闪耀又华丽的LED大屏,上面在倒数十秒。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每个字都璀璨而精致,流畅的书法字,努力地凸显希望。

 却也只是刻意的凸显。希望那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这个词,本身就很可笑。

 这十秒,被拉得很长。一个字一个字的变化,像极了某种无意义的仪式。

 最终,屏幕上虚拟的烟花炸开,然后缓慢地浮现四个大字:新年快乐!

 那个感叹号像极了讽刺,让他只觉得扎眼。

 鲜艳的红色映入姜渊的瞳孔,化为扭曲而凄艳的光影。

 红与黄交织的灯光、白的雪、黑的夜、眼里明明有多种颜色,可他仿佛顿时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

 *

 他知道自己发烧了。

 可他并不想动。

 他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一丁点声音也没有。或许,是他已经没有听觉了?

 一切都是凝滞的,这种安静让人窒息。地狱里,应该也是这样死寂。

 姜渊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盒子里,里面被灌满了汽油,盒子的间隙被胶泥堵住,没有空气进来,他也永远挣脱不出去。

 他无法呼吸,就像被扼住了脖颈,生命似乎都在一点一点六十一。

 只能慢慢腐烂,然后从里面爬出些蛆虫来。

 头又烫又痛,好像下一刻就要炸开。痛得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头颅内狠狠啮咬,烫得人就像在火上炙烤。

 他想,他应该快死了。他死了,应当也没有人知道吧。

 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脑袋昏昏沉沉,这天夜里,他胡思乱想了很多东西。

 他想,如果他死了,会是谁先发现他的尸体呢?是那个遥远的虚伪的叔叔,还是那个所谓的杨阿姨,亦或者,是她呢?

 她也不会在乎自己的吧。

 她在乎的有别的男人?他算什么?算她牟取利益的工具,还是她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还有她说过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此刻都疯狂地涌出来。

 那女人说过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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