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便站在这场人间炼狱的中央,她没有时间触目惊心,只能机械式的劈下一个又一个杀手索命的刀剑,从阎王手中抢夺时间。
右后方凄厉的尖叫声突然响起,几乎要刺穿南絮的耳膜,她循声而动,下意识地便扬臂挥剑,砍杀了后头正举刀伤人的杀手。
视线随着杀手颓然倒地的身影落下,这才看清,那一脸灰土形容狼狈的憔悴女子,竟是旧日身居高位雍容华贵的江贵妃。
江贵妃在回神之后自然也看到了救下她的是谁,当即神色一滞,面上的情绪异常复杂。震惊参杂着后怕和悔意,眼眶中的泪水几近夺眶,却又被生生忍下,最后变成了强做出的平静。
南絮没时间同她就地寒暄,拽起她的衣袖就朝着隐蔽处夺去。待二人掩藏到一处山石之后,才纷纷平复呼吸陷入沉默,一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先前江贵妃意欲绑架她的事情尚在昨日,南絮实在对她提不起好感。索性别过头警惕外头的情况,尽力捕捉着清月的行踪。
片刻后还是江贵妃的一声叹息打破宁静,她的声音在周围混乱的背景音中异常清晰,带着抹不去的悲哀意味:“没想到我们江家到最后还是败给了楚亦庭,还是败得如此一败涂地,毫无转还的余地。”
听到“楚亦庭”三字,南絮心中微微一动,方才的搏杀中,她总想逼着自己不想起眼前这些杀手都是楚亦庭的部下,似乎只要深入一想,某个令人心惊的真相就要浮出水面,打碎她支撑下去的意志,碾碎她如今所剩无几的理智。
但是她的骨子里却有一阵挡不住的叫嚣声,在催着她去寻找真相,那声音逼着她剥开淋漓的伤痕,戳痛了她血肉中恍若隔世的身为公主的傲骨。
于是反复挣扎中,她听到了自己缓慢的问话声,尾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何这么说?”
江贵妃轻轻抬起眸子来看她,原本清丽的眸中如今爬满了血丝,像是写满了数不尽的哀愁。
外头的哭喊声令人心惊,她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将头埋在了满是血渍的旧布衣中,而后闷声开口道:“你以为楚亦庭的目标只是江礼和我们江家一众亲眷吗?”
她低低吸了一口冷气,语气中攀上了一股怨气,“他的野心可不止这些,我们这些人他不会放过,但是他想一网打尽的还不止是我们,还有江家在外的旧部。”
“旧部?”南絮疑惑,她只知京城风云诡谲,却不知还有这些隐秘之处。
江贵妃缓缓将头抬起,目光僵硬神色苍白,口中的话语恍若梦呓:“江家的旧部才是楚亦庭最想铲除的对象,先前一众家眷被押入死牢之时,他动了手,却没有得逞,果然,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次围剿便是他的最后一击,这一次,便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南絮消化着江贵妃的话语,片刻后脑中已是一片清明,原来楚亦庭先前答应的放江家人离开京城,竟不是妥协,而是为这最后一击做下铺垫,他下了好大一盘棋,将他们一行人请入瓮中,最后一并诛杀。
原来血雾掩埋下的真相竟是如此残忍,南絮心中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几乎要化成血气涌到喉间。
见她面色阴晴不定,最后化为一片绝望的灰败。江贵妃不多时想便猜出了对方心中的动荡。
如今在这炼狱之中,竟然都是一群可怜之人,无望无依,唯一能期盼的竟然只有死亡前残存的时间。
亲人的惨叫声在耳畔萦绕,似乎要将她的灵魂洞穿。她只觉死亡的召唤已在呼啸而来,心下一阵心悸,却还是勉强着将话说了下去:“我本以为楚亦庭真的改了性子,愿意为了你放弃原先周密布局的一切,可是到了最后,还是你我太过天真,一个城府极深的野心家怎会一朝抹去利爪,为了旁人放弃已经唾手可得的成功。”
这番话又像是自嘲又像是劝诫,江贵妃看着眼前人颤抖的身子,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无声地回落。
她看着眼前的南絮,就像是看到了旧日的江礼。她那风姿俊逸的胞弟也曾在她身前神色暗淡,黯然神伤。
一时间她竟有些恍惚,想伸出手宽慰一二,但是残存的理智又将她唤醒,她又有何立场去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她突然很想再看看江礼,哪怕只是远远的一面。心底没有来由升起的恐慌感像洪水般就快没过她的头顶,她只想再尽力找到一些哪怕只沾染细微希望的火种。
但是,来不及了。她只来得及抬起头来,眼前就已经映出了死亡的先兆,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愈来愈近,在她的瞳孔中逐渐变成了细小的点。
她尚有判断的余力,很快便意识到这支箭并非奔着她而来,死亡的号角瞄准的是在她身侧的南絮。
但是身体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快,在做出动作的前一刻,她的心底突然腾起了一阵隐秘的希冀,像是小时偷偷攀上围墙瞧见的夜空焰火,这份希冀赋予了她一股奇异的力量,打破了既定的死亡轨迹。
于是她眼看着南絮大睁着双眼踉跄着被自己推开,紧接着,利箭没入了她的胸口,溅起一记淋漓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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