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朝食罢离店,约莫午时,打马至遥城。

 道远终须别,青草城隅上。

 绥之攥着马鞭,春日温煦的柔光和银线般的细雨同时落于她发间颊上。而她眸色剔透,长睫上的流光亦溢出好看的暖色晶莹。

 却是慕君阳先开了口:“你们走吧,我便在遥城等随军。”

 他冲着绥之浅笑,分明生得一对桃花浮波般的多情眼,却映出一片纯粹之色:“时局若清,来日再见,朝歌、衡雍何处不可?”

 他甚至十分大度地看顾了一眼秦湍:“若是清都也说不准。”

 绥之遥想了一番未来光景,却像是稀薄无比,游丝无定。此去荻茫,若无法阻止荻茫出兵,能否将清泽的进攻拦在西北边还未可知。再说东南边送千笑郡主出嫁的护军,也不知新禾城的镇远军能否应对自如。

 她承诺:“好,我必不辜负。”

 慕君阳按住她的脑袋:“又在想你的世子道义了。”

 “这可不行,你得想,我们要活着再见。”

 没来由却又很应当的一份怅然,就这么逸散在空气中。

 秦湍忽然看向慕君阳:“王上的指示,自然是让慕公子与雍国王相站在同一阵营。但王道远此人私心颇多,扶立傀儡或只是缓兵之计。”

 “那些对并雍国为郡县毫无所谓,甚至乐见其成的官员里,反而有人能为你所用。”

 在慕君阳的眼里,秦湍从来就是个身份存疑的“别人”,作为一个断袖,竟哄骗得绥之对他芳心暗许,不料他会没头没尾地提醒自己一句。

 于是他皱眉:“知道。”

 他复又望向绥之,凝眸一秒,转瞬又恢复那扮演成习的洒脱姿态:“我的话作数,万一呢,对吧?”

 绥之没接他的话,而是在马上抱拳道:“表哥,此去保重。”

 慕君阳提着缰绳:“你们也保重。”

 他一人一骑,细雨劲装,渐隐在春日的遥城城门。这天正是嘉穗九年的清明,杨柳抽枝,和秦湍并辔而立的绥之忽然有种错觉,同嘉穗六年的春天自己离宫去新禾时一样。那时是与先生在池羽宫中只论经史的日子不再回还,而这次是,同表哥在将军府中打闹玩笑的时光,确是要一去不返了。

 *

 两日后,沧城。

 “秦先生早。”绥之一袭花青色骑装,眉眼浅淡,倚在秦湍房门外,手中是之蒿遣信鸽送来的字条。

 昨日他们人定时分便到了沧城,索性就在城中宿下了。

 秦湍仍是只穿青白二色的衫袍,玉冠玉面,噙着随意浅淡的笑,绥之却觉得不再有那种疏离易碎的错觉了。

 “殿下也收到了消息?”

 绥之直接分享道:“新禾近日异动多,父王遣舅父启程去新禾。”

 秦湍问她:“没别的了?”

 绥之微微皱眉:“还有,熠如失踪了。”

 秦湍不置一词,只将一小条缎递给她:“王上给殿下的手谕,昨夜到的。”

 “给我的?”绥之还没回过神来,神色颇显欣喜。

 或许是慰劳,或许是弦月城的动向,总之,父王还是记得她的!

 秦湍有些不忍地看着她展开锦缎,字字落笔极快极深:“绥之:熠如或至沧城,务必、务必护之。”

 绥之握着那一小条,很快收起了失神,仰头问秦湍:“先生觉得呢?”

 “我以为,我们的任务是直奔弦月,赶在荻茫出兵之前制止。这也是你我轻骑前来、不带兵卒的原因。”

 “嗯,所以,我会亲自去城尹府一趟,让彭潘大人留意熠如失踪的事,”绥之像是想起来什么,“是不是有人在沧城见过她?父王如何得知的?她又为什么在沧城?”

 她神色莫名地瞧了眼秦湍:“该不会是因为在我们青陵山下撵走了她,她便非要跟来了?”

 秦湍对上她的眼神,嗯,绝对是那种“你惹上桃花了”的眼神。

 他刚想解释一二,看着对面女子一身老气横秋的男装打扮,却又觉得不必解释了。

 绥之收回戏谑的表情,下巴微抬,沉思道:“或许熠如的出走是一场设计,宁宫一定有人怀有异心,投靠清泽,便在此时告知父王此事,好把我们拖在沧城。先生也明白的,我们最耽误不得的就是时间。”

 “是,可你我能想到的,王上也能想到。”秦湍提示她。

 为何还是要特地传书告知她?

 绥之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袖箭绑好,佩剑扣腰:“去城尹府打个转,便往弦月城走吧,寻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或许不必寻。”秦湍的声音依旧未有波澜,绥之却瞧见了他眸中的严肃。

 “什么意思?”

 “先走吧,殿下。”

 二人刚牵马过市集,只见一辆马车忽地钻入人潮,接连撞翻了三四个菜摊包点摊,惹得路上行人一阵尖叫。

 “喂,不知道这边是市集啊!”

 “也太不长眼了!这是哪家小民的马车?你可知你冲撞了谁!那是你赔八辈子都赔不起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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