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窃窃私语不断,而顾怜幽与昼玉始终面对面而立。

 顾怜幽忽而冷艳一笑:“不知太子殿下是否听说过一句话。”

 昼玉心头狂跳,强作镇定:“什么话?”

 她讽刺一笑,眸中都如有湖光滟滟,明艳动人如绯色牡丹万斛盛放:“阳生阴长,阳杀阴藏。”

 灯火通明,昼玉面对着她在花灯下明艳如昨的笑颜,竟觉得如此陌生。

 满室一瞬皆静,没有人明白顾怜幽为什么说那样一句话,但都能敏锐感觉到,气氛似乎不大对劲。

 见昼玉久久未有回答,顾怜幽反而走过他身边,面色冷漠,眸中那抹笑意冰冷却嘲讽:“太子殿下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自然千秋万古,怎会受阴藏阳杀。”

 她握紧袖中的匕首。

 昼玉是可以千秋万古,但在这个梦里,她决不允许昼玉千秋万古。

 她笑却如灼青池艳夺目,清悦的声音如江南烟雨绵绵,仿佛真的仰慕,话中却是无尽的嘲弄之意。

 越是赞扬,越是讽刺。

 昼玉看着她的面容,愈发觉得不真实。

 可无论是不是梦,哪怕她永远这么冰冷地看着他,他都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

 整整五年,生不如死。

 一闭上眼就是她一袭嫁衣面色青白的样子。

 而她立于堂上,艳冠群芳,占断春光的样子,如此久违又不真实。

 哪怕今朝红衣之艳,艳破朝霞万朵,艳杀前世帝京城门,目之所及皆是满目血红,心碎欲裂。

 顾怜幽定定地盯着他,她是故意的,故意穿一身红色,看看梦里的昼玉会是何反应。

 可他看着这一袭红衣,竟可以仿若什么没有发生过,一派清风朗月地看着她,圣人眼淡漠疏离,俨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该有的样子。

 顾怜幽握着那把匕首,一瞬间眼前的所有竟让她觉得一切都如此的滑稽可笑。

 十五年前的昼玉,甚至于如此天真无知,只是一个稚嫩的太子。

 让她的仇恨竟一瞬间找不到可以落实的地方。

 罢了,一个梦,一个虚体而已,犯不上动刀刃相撞,浪费时间。

 但若要她毫无芥蒂和他圆了这个夙梦,绝不可能。

 她宁愿带着恨意去投胎转世,也不要和他再有任何瓜葛,就算因为没在夙梦中圆满,下辈子要她剜骨挖心,她都绝无二话。

 顾怜幽忽然走向栏杆处。

 昼玉连忙跟上去。

 然而就在顾怜幽扶住栏杆要往下跳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怜幽猛地回头,而云薄薄唇紧抿,玉面冷峻,在夜风中冷冷地看着她,紧握着她的手腕。

 顾怜幽诧异地看着云薄。

 云薄?

 昼玉脚步却像是被死死定住一般。

 云薄一袭玄青衣衫,渊清玉絜,清宇任昭,顾怜幽衣裙似火,灿若朝霞。

 两人站在夜风之中,一个冷冽,一个明艳,明明气场如此不相和,站在一起却仿佛一对璧人。

 云薄紧握着顾怜幽的手腕,而顾怜幽也诧异地抬眸看着云薄。

 心寒如同海浪一样涌上昼玉的心脏。

 原来这个时候,云薄就已经和顾怜幽情意相通。

 云薄在他断气前说的那番话,原来全都是真的。

 恨意与失望一阵阵如海浪沄沄上涌,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十五年夫妻,五载相思,都是笑话。

 云薄皱着眉头,将那个香囊拿出来,夜风中他的眉眼格外冷冽:“顾怜幽,我对你毫无兴趣,你不必三番五次企图吸引我的注意,更没必要用这些东西来讨好我,我不会喜欢你更不会娶你。”

 在顾怜幽诧异和莫名其妙的目光中,云薄直接将那个香囊扔进了江中,香囊荡起轻轻涟漪,飘飘悠悠地走远。

 而顾怜幽了然地看了一眼那个香囊,对着云薄嘲笑嗤笑似地勾了勾嘴角,手扶上栏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追着香囊,从画舫上一跃而下,红纱在夜空中毫无留恋地下坠,扑通一声跳进冰寒的江水中。

 周遭人惊愕,尖叫陡起。

 云薄错愕地望向江面,整个人怔怔似被钉在原地,脑海中竟只有她跳江前那冷艳嘲弄的一笑,桀骜不驯,却有苦楚与冷傲乍生,似乎失望至极,明明他并不在乎她,那一瞬间却心痛难言。

 昼玉心弦一震,跑过去想抓住她的衣袂:“不要!”

 然而没能抓住她,昼玉直接毫不犹豫地跟着翻下画舫。

 厅内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跑到栏杆边上。

 “来人啊!救命!顾二小姐自尽了!”

 “殿下!!太子殿下!”

 “来人啊!你们都听不到吗!殿下坠江了!快救殿下!”

 夜幕沉沉,侍卫疯了一样前仆后继跳入水中。

 然而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一道玄青身影也跳下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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