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一句话将昼玉拉回现实之中:“殿下,丞相大人想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崖柏香气扑鼻,昼玉忽然伸手将案上的香炉揭起,用浅青的茶水湮灭了一炉香。

 橘色如山火晚晖的兽形瓷炉中冒出滋啦的响声。

 他的声音清冷如珠玉落地,却轻飘飘的,似一抹烟云让人心里隐隐牵动,从回忆中出锋。

 “苏大人素来谨慎,孤若真的直接前往,恐怕父皇难以不起疑心,认为孤与丞相勾结。”

 无言心中有数:“丞相大人以丞相小姐名义在府中开宴,殿下只是为宴会而往,并无他心,何必担心陛下怀疑?”

 昼玉微抬眼皮,眸光清冽却沉静:“丞相倒是为孤找好了借口。”

 丞相上辈子为大周鞠躬尽瘁,死在任上,也是他对不起丞相,未能抵御强敌,让丞相辛劳而亡。

 重活一辈子,昼玉的记忆有些淡了,不记得丞相为何约他前去,可无论是什么缘由,昼玉都想再见见这位股肱之臣。

 昼玉起身抬步,欲前往丞相府,无言正要跟上,却忽然听见昼玉轻声吩咐道:“以后,不要在东宫点崖柏香。”

 无言有些意外,之前也常燃崖柏香,但殿下从未有过什么异议,这次为何忽然不喜?

 可昼玉没有解释,无言也只能应一句是,不敢追问。

 顾怜幽回过神来后,便越发觉得厌恶上涌。

 这辈子偏偏落在这个时候重新开始,像是戏弄她。

 这一年,昼玉急需摆脱皇后控制,又不能引皇帝生疑,放眼望去,整个上京的贵女之中,只有她最合适。

 若是一道圣旨下来,她不嫁也得嫁。

 顾家独支立于朝堂,位置不低,却也没有多高,她父亲出了名的清正耿介,从不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这样的顾氏,皇帝会无比放心,毫不担心太子会借顾氏的势,培养自己的势力。

 她恰好外貌出众,当得起太子会对她一见钟情这个说法。

 于是,曾经的昼玉在利益权衡之下便选择娶她。

 上辈子顾怜幽不懂,以为昼玉是真的喜欢她才执意求旨娶她,满心欢喜嫁进东宫。

 后来年岁渐长,见了更多权力争夺,猜到了昼玉娶她的真正原因。可登基后,昼玉为她空置了六宫,十数年哪怕她无所出亦不纳妃嫔。

 想来是昼玉与她携手走过那么多的风雪,日久生情,真的情深不移了。

 她一直觉得这样的真心在皇家之中极为难得,一直珍惜,只是原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西晁打进大周,直逼上京,若是上京一破,大周恐怕便不复存在。

 用一个女人去换一个国家,平心而论,是极为划算的,一切为了保全大局,不算丢人,放在权力博弈中也无可厚非。

 对于这样昼玉冷漠薄情的人来说,更是无可指摘。

 可笑十五年来为她空置六宫,哪怕她十数载无所出,朝臣上谏选秀入宫也依旧力排众议护。

 原来全都是假的。

 她本来也不愿意相信,可是这一切太合乎利益权衡。

 十五年的夫妻情分,也能让他在慌乱之际将她推出去为他挡敌人的刀。

 想来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东风恶,欢情薄。红颜恩断,天翻地覆只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曾经觉得坚定不移,也不过是未有走到穷途末路罢了。

 他的真情,永远抵不过算计。

 开始时是如此,结束时亦然,她又如何保证,这辈子他不会再算计她?

 她绝不愿意再进宫中,断送一生。

 窗外新芽初生,旧叶飘落。

 顾怜幽看着窗外,轻声道:“竹心,我记得近来丞相府有一场折枝宴,有不少世家公子出席,若是丞相府递了帖子,及时告知,我好准备一二。”

 竹心眼圈仍旧红着,却是一愣,反应过来:“小姐,您是想自己寻夫婿?”

 顾怜幽为她擦干眼泪,声音压抑:“总不能任由旁人拿捏。”

 昼玉此人利益至上,虚情假意,她总不能再跌入这个牢笼里。

 顾怜幽语气中有远超这个年龄的平静淡然:“还有,枕兰不能留了,着人发卖了吧。”

 竹心哽咽道:“是,枕兰没能护住小姐,无论小姐如何处置,都是枕兰应得。”

 顾怜幽温声道:“别哭了,我幸留得一条命,往后多小心便是。”

 竹心含泪点点头。

 顾怜幽心里很清楚。

 枕兰不能留。

 昨夜香囊好好地放在厢房里,却无端到了云薄手里,只可能是枕兰送去的。

 而且枕兰上辈子便是大夫人朱氏的人。

 顾怜幽幼年丧母,朱氏是续弦,顾浓云便是朱氏所出。

 朱氏一向慈悲面孔,表面对她极好,实际上却安插枕兰,在她耳边无数遍地说她和云薄有婚约。

 久而久之,顾怜幽便听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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