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很复杂。

 燕长庭向来都是淡漠的,除去熟悉的几个人,他吝啬给予外人任何多余情绪。

 但他情感却又是那么汹涌而激烈,为了他深深放在心坎里的那个人,他又能倾尽一切不管不顾,他情绪能无限的生动而波澜起伏。

 只是从未一刻像现在,燕长庭神色褪去冷漠,也非与沈箐相对时的纯白,那双艳丽的凤眸这一刻极其复杂的眼神,有陌生、有压抑,种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滚。

 屋里的那人,是他的亲祖母。

 ——虔王和曾外祖魏琼是好友,甚至燕魏联姻联盟还是他一手引荐促成的。魏氏九族一个不留,他愧疚难安,最后用幼子换下魏太妃膝下的唯一血脉。

 宏文太子,按血缘辈分该是他伯父。

 前尘旧事,前世今生,种种交错。

 燕长庭闭了闭目。

 许久,他平静了一下情绪,抬阶推门进去。

 ……

 屋里燃了烛,光线很明亮。

 魏太妃已经梳洗过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衫裙,正坐在东窗前画眉。

 会武者一般都懂点医,懂得避重就轻,魏太妃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还能动弹,她捏着螺黛,慢慢给自己画上眉毛。

 有了眉毛,她样子不再古怪,双眸更加凌厉,瞥了进门的燕长庭一眼,嫌弃:“没出息的东西!”

 这扇东窗正对小厨房,燕长庭给沈箐切洗做面她看得一清二楚。

 燕长庭脸色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室内祖孙二人一坐一站,长久让人窒息般的沉默之后,魏太妃扔下螺黛,冷哼一声,硬邦邦扔下一句:“收拾一下,准备去梵州。”

 快二十年了,该复仇了!

 这一刻,魏太妃的神态是狰狞的,仇恨之火熊熊燃烧,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是扭曲又疯狂。

 燕长庭抬起眼睑,静静看了魏太妃半晌,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老妇人,半晌,他淡淡道:“不了。”

 前世,他直到十岁,才知道身世。

 之后,唯一的血亲,只闻其声,从不见其人,偏有不断有人反复强调灌输,复仇,复仇,复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他只是一个为复仇而生的工具人。

 回顾过去,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陌生得不真切,怪诞又荒唐。

 然而击溃燕长庭的却并不是这些。

 上辈子,同样的场景,少年的他咋见太妃惨状和闻听父仇愤慨不已。

 可到了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因为魏太妃制造的事件,间接导致沈箐的身亡。

 他永远都没法忘记,她一动不动倒在血泊里,身躯已经冰凉。

 而他的祖母跟在他身后,诧异后却一笑,以轻快的口吻对他道:“好了,她也死了,你也不用再推搪了。”

 “起义军已经攻下南安,我们马上过去!”

 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深仇大恨,她根本不会在意其他!!

 燕长庭很不愿意回忆前世那让他窒息的血腥一幕,这一下子就让他呼吸急促了起来。

 闭目半晌,他迅速睁开,直视魏太妃。

 这个选择,他上辈子不止两难过一次,所以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作出决定!

 “我不去梵州,分道之后,即日我将避居岭南。”

 他救了太妃,自问已不愧那一点血脉亲缘。

 此言一出,当真是石破天惊!!

 魏太妃霍地转身,勃然大怒:“你,你说什么?!”

 她这唯一的孙儿,在说什么?!!

 可面对她的,却是燕长庭沉沉而平静的双目。

 太妃又惊又怒,切齿难以置信,她余光瞥见东窗斜对面的小厨房和抱厦,神色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是不是她?你告诉我!是不是她?!!”

 她“锵”一声反手抓住放在窗台的长剑,“你信不信,我马上杀了她?!”

 厉声又扭曲,燕长庭情绪却一下子被引爆了:“你敢?!”

 他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变得极其凌厉,眼神咄咄欲噬人,他甚至反手按住了灵蛇剑的剑柄。

 “谁想动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一字一句,形容可怖。

 这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模样。

 魏太妃难以置信:“你就这么爱她?!”

 窗户纸就这么突兀被戳破了,燕长庭眼睫颤了颤,半晌,他哑声:“对。”

 他承认了。

 可那又如何?

 冷眼看着魏太妃愤怒地涨红扭曲的面庞,燕长庭呵呵低笑了一声,他忽道:“这么些年,你们可有想过我?”

 魏太妃一怔:“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