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最疼爱自己的奶奶,单菀心里头又开始难受起来。

 父亲原先是打算让她在镇上随便一所高中继续读三年就算了,在这个男人看来,女孩子读再多的书也没用,女儿的用处就是将来嫁人换一笔丰厚的彩礼来帮扶家里的弟弟。

 但奶奶却异常坚决,为了让单菀能够来市里上学,老人家甚至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私房钱交给小儿子夫妇。

 “莞儿,你要好好用功读书,将来会好的,飞出去,就好了。”

 耳边回荡着老太太的声音,单菀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

 洗完所有锅碗瓢盆,她放轻脚步经过客厅回了房间。

 *

 翌日一大早,单菀便起来做好一家人的早饭。

 出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风似乎比昨天凉快了些许。

 六中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学生办理了住校手续,而像单菀这样住处偏远还选择走读的人寥寥无几。

 母亲没同意她住校,仅仅是因为觉得一个学期要多几百块住宿费不划算。

 虽然出门得早,单菀一路骑车到学校时,教学楼下花坛边已经坐满读课文、背单词的学长学姐。

 她凭着之前的记忆拐进停车棚,刚把车停好,入口处忽然传来男生们嘻笑打闹的声音——

 “听说生哥又换女朋友了?陈黛那么漂亮,你也舍得?”

 那人懒散应了句什么,很快被其他人的起哄声盖住,单菀听不见。

 她下意识竖起耳朵的时候,那几人已经将单车拐了进来。

 “话说回来,我昨儿刚看到一好东西——”

 说话那男生骑在最前面,乍一看见昏暗的遮阳棚下像截木头杵着的少女,急忙硬生生打住话头。

 其他人紧随在他身后,被他挡住。因此他们都没看见单菀,嘴上仍说着荤话——

 “大眼睿,你这一天到晚的看片,也不怕虚了。”

 “切,阿睿就是死了,他的老二也不会消停的。”

 这时有人忽然清了下嗓子,其他人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有个矮个子看见她,嘀咕了声:“这怎么还有个女的……”

 单菀也觉得尴尬,低着眼急匆匆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头都没敢抬一下。

 余光中瞥见一抹洗得发亮的白,她的心跳莫名慢了一拍。

 “同学——”

 经过那白衬衫身边,背上书包的肩带忽然被一股力量猛一下提起,连带着她整个人也被定住。

 单菀愣愣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带笑的桃花眼。

 他轻笑了声,像是刚睡醒,嗓音偏哑:“你钥匙忘拔了。”

 晨曦中,少年一头黑短的发利落干净,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散漫。

 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全成了黑白影像。

 热意浮上耳根,单菀低下头拔腿往回跑,顾不上看一眼,用尽吃奶的劲将钥匙猛地一拔,随即再次从他们之间穿了过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拦住她。

 “生哥,今天不对劲噢,那种眼镜妹你也撩?”

 “大眼睿,你那破嘴积点德吧。”

 “我哪里说错了,难不成叫她黑妹,噢,我知道了,你喜欢她不成?”

 ……

 他们毫无顾忌议论着她,单菀耳尖,将那些嘲笑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轻蔑的笑声里,唯独没有那道偏冷的声线。

 进了教室,在昨天的位置上坐好,单菀心不在焉拿出纸和笔。

 眼镜妹、黑妹……

 这些侮辱人的绰号实在没新意,初中时班上那些男生也经常这么喊她。

 单菀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是今天却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群人的笑声分外刺耳。

 尤其是瞥见那几个男生从走廊上追逐打闹着往后门来,她的心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生哥,早。”

 “早。”

 少年不冷不淡应了声,随手将书包丢在桌上。

 那声响带起了风,吹起单菀耳边的发。

 少女单薄的后背瞬间僵硬,偏他的影子如巍峨的山一般罩着她。

 无形的压迫感蔓延上来。

 单菀舔了下干燥的唇,好几次想摘下眼镜。

 尽管她完全不清楚这股冲动的由来。

 三秒钟以后,他出去了。

 那脚步声在整个教室的喧闹里几不可闻,可她就是知道。

 单菀悄悄松了口气。

 想到他随时可能看向自己,哪怕只是看到她的背影而已,她便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