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奶奶,再等一等吧,等等我吧。

 此时此刻,单菀心甘情愿拿上自己的所有作为交换,她是那样的希望一切都是朱雄的恶作剧。

 但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能逃过命运之神永不知足的戏弄。

 2011年夏天的这场暴雨,成为单菀记忆里的至暗时刻。

 当她满身泥泞,终于赶回家的那一刻,单老太太已经彻底闭上双眼。

 阴暗的老房子里,看不见半点亮光。

 天窗上布满蛛网,地上清水红砖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木柜子里樟脑丸的味道弥漫着。

 奶奶就躺在不远处那张木床上,蚊帐被撩了起来。

 单菀迟迟不敢走过去。

 如果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到底我要怎么做,才能快点醒来?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往回赶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还是晚了一步。

 在这之前,对于“死亡”两个字,少女还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直到这一刻,才突然被一棒子敲醒——

 奶奶,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无论将来,自己是成功还是落魄,挣到多少钱,奶奶都不会再回来了。

 隔壁春芳婶轻轻在单菀肩上拍了两下,“去跟奶奶说说话吧,她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老人家直至临终前,手心里仍紧紧握着一颗花生糖。

 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记得,她的孙女喜欢吃甜。

 单菀在床头坐了一个下午,不肯让任何人靠近。

 角落里快被压垮的晾衣杆上,还挂着她初中时的校服。

 若是凑近去闻,还能嗅到淡淡的肥皂香气。

 明明她已经不会再穿了,奶奶还是时不时会把它从衣柜里拿出来,清洗、晾晒。

 柜子里还放着一盒甜粿,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它们早在夏季高温的天气里融化,变得粘腻。

 翌日终于放晴。

 单老太太的儿孙们也终于全回来了。

 大伯母和堂姐翻箱倒柜,恨不得撬开每一块地砖。

 单菀听见她们极力压低,却仍盖不住兴奋的嗓音:“老东西是不是还有张卡揣在自己手里?赶紧找出来,可别让老幺他们夫妻又占了便宜。”

 三伯父也来了。

 他是兄弟四人里混得最好的一个,常年在外做生意,电话永远接不完。

 “天气热了,赶紧把事办完火化了,我浙江那边还有单大生意拖不了。”

 虽说背地里互相看不上对方,他们表面上倒也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趁着大家围坐在一起商讨老人家的后事时,单母悄悄把单菀拽到一边去——

 “你奶奶一向疼你,她有没有告诉你,那张卡到底放在哪里了?”

 少女忽然抬眼,目光凶狠,似乎下一秒就要对人咬了上去。

 “你这死丫头,还敢瞪起我来了?”女人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们为什么不回来?”

 单菀不避不躲,似乎那一巴掌对她而言根本不疼,“奶奶摔伤了,为什么你们都不回来!”

 “你懂什么?”单母有些心虚地避开眼。

 事实上,老太太刚摔伤的那天,几个儿子儿媳便全知道了。

 可他们都想着,凭什么要我放下工作去照顾一个老太婆啊?凭什么要我来掏医药费啊?不还有其他兄弟嘛?

 要去让其他人去。

 大伯母甚至和旁人说:“老不死的头脑不清楚,不听话,干脆也别治了。”

 每个人都嫌老人家是个拖累,总觉得最先回去的那个人,就会最出亏。

 葬礼办得很简陋,唢呐声中,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能卖掉的全被卖掉了,兄弟几人商量着打算把老房子租给外地人。

 清晨,抱着那件还残留肥皂香气的外套,单菀悄无声息走了。

 坐上大巴车的时候,老屋的烟囱从馥郁的树丛中破土而出,渐行渐远。

 雨水摩挲着玻璃窗,她剥开糖纸,将那颗已经软烂得不成型的花生糖放进嘴里。

 缓慢咀嚼。

 真苦。

 感受到怀里那件衣服里不正常的凸起,她垂眼看去。

 外套内兜里,一块红布紧紧包裹成方正的形状。

 打开来,是大人们找寻多日无果的、奶奶留下来的那张银行卡。

 肩膀颤抖,少女忽然低低呜咽出声

 像极受伤的小兽,惶恐不安的。

 从此再漫长的路,她只能一个人走了。

 *

 她又变成以前沉默寡言的模样。

 夏日过去,他们终于迎来兵荒马乱的绝版高三。

 搬到逸夫楼那天,班主任让大家做一次大扫除,用崭新的面貌迎接即将到来的、漫长又艰苦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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