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老板姓陈,晋江当地人。由于讲话不好懂,人显得有些木讷。倒是老板的儿子小陈很出众,讲一口晋江口音的普通话,与凌少东十分热络。

    是老子还是儿子是处长的战友?李非小声问卢士平。

    当然是年纪大的。见李非坏笑,才知道他是故意在问。

    参观的厂子规模不大,厂房像一个临时工棚,没有生产,物品的摆放也很零散。李非看了,心里很是失望。

    李非说,我去过佛山的陶瓷厂,那边厂子的规模大,设备也先进。不像这里破旧。

    卢士平知道,在李非的内心,他不想订福建这边的货。自己又何尝不是。但处长这边的关系事关重大,付局长又重点交代过,他不能随性。

    卢士平说,处长这边我们不能得罪,现在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先拖着。

    凌少东见两人嘀嘀咕咕,说两位经理感觉怎么样?不错吧?

    还不错。卢士平应承说。

    凌少东说,我只是起个介绍作用,成不成,还要你们双方自由恋爱。

    见卢士平唯唯诺诺,李非心里感觉别扭。

    吃完晚饭,陈老板安排去洗桑拿。

    凌少东说,我回宾馆休息,你们两个经理跟他们去玩。

    卢士平和李非都没洗过桑拿,想去又有点怕。问里面都有些什么。

    小陈说,里面有干蒸、湿蒸、洗澡、搓背,还有小姐服务。

    卢士平听说有小姐,担心不好,忙说我们不去,我们和处长一起回宾馆。

    回到宾馆,卢士平和李非一起到凌少东房间,陪处长喝茶说话。

    他们这里的老板,都喜欢小姐。凌少东说,有一次桑拿里面新来了一个小姐,老陈先去玩了,觉得不错,就介绍给儿子。儿子玩了,也喜欢。后来父子俩都成了这个小姐的朋友。每次都是老子前脚走,儿子后脚进。说罢,凌少东呵呵地笑。

    李非看一眼卢士平,两人都笑了。李非多事,心里暗自纠结,跟这一家子人过不去:父子成了哥们,夫与妻,母与子,公与媳是什么关系?理不清。

    到了第二天,卢士平二人依然只享受自由,不想恋爱。晚上,凌少东把两边叫到一起,在他的房间让双方当着他的面谈。

    小陈代表老陈出面。小伙子二十刚出头,李非原以为他只是一个花花公子,接触后才知道,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高手。

    凌少东和卢士平分别坐在窗边的两把圈椅上,李非坐在卢士平对面的写字桌边,小陈坐在凌少东对面的床上。

    房间中间的顶灯从小陈头上照射下来,他眯着眼把一支烟斜叼在嘴上,在手提包里翻动一会,找出一张纸来。递给凌少东说,这是我跟别人的合同。由于嘴里还含着烟,以致说话有损清晰。

    凌少东接过去拿在眼前晃了一下,说我不戴眼睛看不了,随手递给了卢士平。卢士平看了一眼,没有什么概念,又随手递给了李非。李非接过来只看了看单价,单价是每件五十元。

    这是一张打印留空填写的简易合同,圆珠笔的字迹浮在红色印章上。像极了在小旅馆小招待所登记住宿临时填写的空白介绍信。那种情况下,尽管双方都知道是在作假,由于店客两方利益一致,只会睁只眼闭只眼不去说破。

    但李非现在手里拿着的是假合同而不是假介绍信,他代表的一方与另一方的利益是不一致的。

    李非一看就知道这个价格高得离谱,他并没有急于说破。倒不是说他怕谁不去说破,而是他觉得没有必要。因为他根本不指望在这个价格基础上能谈出一个什么好结果。

    卢士平不明个中原因。他看到了合同上的价格,但他不知道这个价格的含义。是高是低他搞不清楚,见李非此刻只是像一个城府很深的人那样含糊地笑着,好歹不说,让他越发一头雾水。

    小陈扫了一眼,马上就明白了这两人中的关键人物是谁。关键人物是能看得懂这份合同的人。他当然明白问题隔在了哪里,但他不能主动说出来。他把目光投向两边的“中人”。

    凌少东能明白小陈的意思,他现在需要他出来说句“公道话”。他问卢士平说:二位经理怎么说?

    他知道真正能谈合同的是李非,但他不能直接问李非。卢士平官大,只问他是一个尊重问题,也是一个技巧问题。他能感觉到卢士平比李非好说话。

    见凌少东眼睛看着他不移开,等着他发表意见,他又不好说什么意见,卢士平下巴向李非一挑说,李经理去过广东,他知道佛山厂里的价格。

    佛山是什么价格?小陈看着卢士平问李非。

    李非后悔没有把佛山的样品和资料带在手上,凭印象说,佛山的价格在三十元左右一件。质量比这里的要好。

    李非把话扔在这里,他只陈述了事实;他没有说要降价,更没说要降多少。过早地亮出底牌,往往会陷入被动。他要让对方开口说怎么办,要被动也只能让别人去被动。

    小陈望向凌少东,用克制的口气说出了自己不满:这个价格我们无钱可赚。

    头顶的灯光让他脸部多有阴影;这种阴影加重了他阴沉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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