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

快到元旦了,年底事情多,护士长不知为了什么在跟院长闹矛盾,两人天天见面不说话。

王京花也跟老公有别扭,气得老公三个星期没来看她。徐絮的老公不回家,要在日本过日本春节,徐絮成天打越洋电话骂他有二心。

晚上,常晓春坐在一楼门口看星星发呆,徐絮又在办公室和老公吵起来。

“你不爱我了是不是,嫌我老了是不是?”

“你在日本看上更年轻的小妹妹了是不是?”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被护士长誉为“最没正经”的刘小卷,双手插在口袋晃到常晓春身后,拿粤语歌边唱边跳:“你你你为了爱情,今宵不冷静。你你你为了爱情,孤单地看星。你你你为了爱情,得不到呼应,情共爱那样去追究,只有通通抛诸脑后……”

常晓春喷出最后一口烟说:“刘小卷,我们去k歌吧。”

下了早班,她们拽着徐絮一起找了家ktv。

徐絮唱了首《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刘小卷接着唱了首《闷》来打趣徐絮。

常晓春唱的是一部韩剧的主题曲改编的中文歌《火花》。

她爱它的每一句歌词——

你要看着我,因为只剩此刻

什么都别说,就让我坠落

我是黑夜,你是火花

彼此衬托,璀璨寂寞

如果真爱过,怎会甘心放手

我不要快乐,赞叹声度过

燃烧的是爱,灰烬是精彩

沉默是曾经沧海给的对白

熄灭也是爱,我期待魂魄能同在

不灭的是爱,化身尘埃,无处不在

这是男女对唱的歌,但她从未找到跟她对唱的人。

“我不要快乐,赞叹声度过。”就是这一句,她很想唱给时光听。

荣耀、赞美、好的工作、好的生活,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只想要一个他就好。

唱了一整天的歌,他们跨越了一个年头。

春节到了。

三十那天,护士长不肯安排她值班,常晓春一个人在家倍感孤单。

换成以前她肯定要打电话骂时光这个罪魁祸首,可能是年纪大了,她不再那么容易激动,喝了点儿酒慢悠悠地给他留言说:“你知不知道我们认识几年啦。从小学六年级开始算,有差不多十六七年了。从我们高一开始谈恋爱,到现在,也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你就陪我过了一次除夕,你还记得吗?就高三那年,在河边,你把我那什么了,嘿嘿,你肯定记得……”

“唉,编了个童话让沐沐讲给你听,还以为你就此开窍了,没想到你还是个笨蛋。你这个笨蛋……笨蛋……”

她说着说着,拿着话筒醉倒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时光就坐在电话机旁,连被打断肋骨都不哭的人,迎着窗外飘来的风任眼泪流淌。

新年过去了,医院里是流水的病人,铁打的护士和医生。常晓春照常上班,照常过着时光不在身边的日子。

很平静。

徐絮和老公的感情稳定了。最会闹事的陈友来也出院了,王京花的病情得到控制也不再唱歌了。

刘小卷无聊地说:“怎么也不来点刺激的啊。”

被她乌鸦嘴说中了,3月11号,日本发生九级地震、海啸、核泄漏,还要多刺激?

医院时最紧张的是徐絮,她老公的学校就在地震最严重的区域。她紧张地打电话联系他,但始终没人接听。

大家都围着安慰说没事没事,突然发生这么大的灾难,肯定都是一片混乱,等稍微平息下来,他肯定会打电话过来的。

徐絮也如此坚信,每天守在电话旁。她害怕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家里等消息,便搬到医院来住,几个护士轮流陪着她。

3月14日,值班室的电视里正在播报日本宫城县的海岸发现2000具遇难者的遗体的画面。徐絮的手机响了,她接到了期盼已久从日本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告诉她,她丈夫的遗体就在那2000具尸体当中。

徐絮的哭声险些刺激到几个病人,护士长及时把她送到综合楼,安慰了她一天,后来不放心,又把她接到自己家去住。

听到徐絮爆发哭声的那一刻,常晓春的手都的抖。

“一整天没看到护士长和徐絮,也不知道徐絮怎么样了。”

刘小卷坐在一楼台阶上问常晓春。

常晓春又拿出烟来,手抖着掏了很久。刘小卷很自然地也拿了一支。护士长不在,她们抽烟无压力。

三五的味道飘散在四周。这包三五,还是一年前常晓春从时光那里顺的。

“唉——”刘小卷长叹一声,“以后再也听不到徐絮得瑟地说:‘哎呀,早上到的日元,下午换汇就少了两千块人民币。’”

“是啊,她怎么受得了这么大的打击。”常晓春想想要是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指不定她的尸体现在在哪儿横着呢。

刘小卷又没正经地唱起歌来:“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愿意让你,向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结果啊哎一声,掉海里了。”

常晓春怪她说:“怎么什么事都拿来开玩笑啊。”

刘小卷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裹紧护士服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徐絮真不该把她老公送出国,还不如在国内小两口平平安安幸福几年,没学位怎样,挣钱少又怎样,总比现在死了好啊。”

徐絮的哭声在她的心头萦绕不去,她心里忽然有很多话想说,她说:“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爱对方,越是要让对方往更幸福的地方飞去,其实到底对那个人来说,什么是更幸福的呢。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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