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南路的一家菜市场,不知从何时起,来了一名素发而肤如细雪、面孔秀静的年轻女人,女人手上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她很美。她开始摆摊卖鱼。

专提供给平民的菜市场,鱼龙混杂,鱼摊肉摊上常年有淡淡腥臭味儿,多是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底层人民,妇人们呢,总是面目普通,大清早在市井宅巷中蓬头垢面、吵闹跳脚,因而当牵着小男孩的年轻女人出现在这里,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她,犹如一朵绽放在淤泥里的秀净百合花,顷刻间成为了这个地方的焦点。

菜市场里几乎所有男人都在关注她,妇人们则审视着她。她在一个固定摊位上,开始了日复一日、安分守己的卖鱼,供小男孩读书,这片儿的人们称她为“卖鱼西施”。

一晃,枝头绿叶转黄又转绿,九年时光簌簌而过。

九年后,一个在时间的车轱辘里辗转沾灰,同平静的往常的每一日都没什么区别的日子,经管南路这片菜市场里,人声鼎沸,人来人往。

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高中生模样,穿着一身洗得边角泛白的旧校服,从卖各类蔬菜虾子豆腐的小摊旁走过,少年身材细瘦,校服绿白相间的袖口下露出一截莹润白皙的手腕,他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一半眼睛,只能看清窄窄的小半张脸。

“灵乔,放学了?”

猪肉摊的邓叔放下手里正勾勾画画的账本,对少年堆起一脸的笑意,眯缝眼里挤的是满满的热情的光。

“嗯,邓叔。”谢灵乔抬起头来,对着猪肉摊的邓叔点点头,乖巧又腼腆的模样,右手手指蜷缩着,似乎有点拘谨。

“哎,真乖,快去帮你妈吧,她一个人怪辛苦的!”猪肉邓叔瞧见少年抬起的完全显露出来的巴掌小脸,心道一声这小灵乔长得跟妈妈真像,而且如今是长大了,越长越水灵,可惜了,是个男孩。

谢灵乔道好,从猪肉摊过去,继续朝前走,转了个方向,又走了大约三十米,来到一个小摊前,停下步子,对坐在小马扎上,正勾着头用抹布擦拭着沾满污水的木板、忙碌着的女人,喊道:“妈,我放学了。”

因为周边声音嘈杂,他特地提高了些音量,少年的声音,犹带稚气,然而清朗如晨溪。

女人忙活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少年,嘴角扬起一个自然亲切极了的微笑,“好,休息一会再写作业吧。”

这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只是面色比起九年前疲惫了许多,显而易见的苍白,眼睛也生了细纹,虽仍然是大美人的骨相。

她的儿子,谢灵乔,视线扫过她拿着抹布的手,这只手,生着粗糙的茧子,早已不复年轻时的细嫩,是为生活风霜所累。

谢灵乔鼻头微酸,他知道这些年,女人一个人带着他受了多少的苦,单亲妈妈,靠摆摊卖鱼供他上学,起早贪黑的为赚那一点钱,又因长得很美,在这菜市场、街坊邻居间常常受着妇人们的流言蜚语。

谢灵乔刚想说,他帮她干会活再写作业,却见方才还在微笑的女人倏然面色一僵,痛苦地闭了眼睛,身子直直向后跌倒——

“妈!”少年惊呼一声,立刻跨了一大步,努力接住女人的身子。

好在接住了,女人却已紧闭了眼,失去意识,昏了过去,面色惨白如纸,冒着虚汗。

谢灵乔不知女人是怎么了,似是生了病,他心里焦急,托着她,这便要打120。

——“哟,这怎么晕了?不会是想碰瓷我们吧?”

隔壁卖鱼的摊子上,一个正拎着一条鲢鱼放进水盆的中年女人瞥见这一幕,夸张地叫着,声音尖锐。

“不会是昨晚上累了吧?她除了卖鱼肯定也卖别的什么,不然一个女人哪养得了儿子?”

“不守妇道的女人,怕是得了什么脏病,大家离远点,别传上了!”

“前几天我家男人又在她这买了二十多条鱼,根本是浪费,谁知道她用了什么龌龊手段,本来就是未婚先孕品德败坏的下贱女人,在这装什么装呢!

周遭风凉话、议论声、冷嘲热讽与谩骂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交织成一片,也有男人看不过去,马上就要过来帮谢灵乔把妈妈送到医院,同时帮他们母子说话——

“人家也怪辛苦的,能不能少说两句?”

被怒极的一个脸上长了不少雀斑的女人拽着胳膊硬拽回去:“你帮她干什么?你是谁老公?当妈的不守本分,儿子也不是什么好鸟!”

一时间,菜市场里愈发的嘈杂混乱。谢灵乔在各异的视线里,与从猪肉摊赶过来的邓叔扶起昏过去的妈妈,由邓叔背着妈妈,赶紧送往医院。

打120等救护车怕来不及,直接打车去。

市医院。两个多小时后。

墙壁刺眼的白的病房里,少年坐在病床旁,垂着头,守着躺在上面,尚未苏醒过来的女人。

已经抢救过了,医生也给出了结果,说是得了癌症,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是没有办法进行进一步治疗的,就是住院,每天的各项费用加起来也是一笔少年这样的贫民窟学生承担不起的。

底层人民的苦,不止如此。

谢灵乔看着还未醒过来的原身的妈妈,担忧地咬着唇瓣,因为是真与她相处过,她也全然将他当做儿子疼爱照顾,他们之间是有真实的感情存在的。而如今,她病了……

他得想办法,筹集这笔钱。

——这个女人,也即原身的妈妈,十八年前,在二十岁的年纪被家底殷实的富商强占为qíng • fù ,并很快生了原身这个儿子。因为美貌,母子俩起初在富商家过的日子不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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