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没有意见,傅云礼看了看时郁,她脸上的表情很淡,并没有说话。

 他知道,一般时郁没有表达明确的拒绝时,就是可以的意思。

 时郁和傅云礼运气还不错,两个人都是藏的。

 他领着她藏进了一个非常大的灌木丛里,虽然知晓她并不会说话,却还是用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动作。

 傅云礼紧张兮兮地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右看看。

 相反,时郁就很淡定,缩着身子,看向某处的光影发呆。

 “你看什么呢?”

 傅云礼好奇地顺着时郁的视线看过去,结果看到了一条黑漆漆约有一米长的蛇盘旋在地上小憩。

 “嘶——”傅云礼倒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姐,我们换个地方吧。”

 时郁没动,反而更专注地望着那条蛇。

 小孩子普遍胆子比较大,傅云礼倒是没多怕蛇,只是担心时郁会受伤,拽了拽她的胳膊,没拽动。

 就在这时,时郁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行为,她居然把手伸向了那条蛇。

 下一秒,傅云礼强拉硬拽地把人拖走了,他呼吸有些喘,脸色几乎是瞬间就白了。

 恍惚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时郁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那他就来保护她,她不会表达,那就不表达,他会做好所有的一切。

 告诉她,有他在。

 从那以后,傅云礼就给自己定位成了一个责任的承担者。

 保护。

 像爸爸妈妈那样,为了其他人,而牺牲自己,成为英雄。

 是不是,他把时郁保护好,就能明白父母自我牺牲的精神,就能理解他们了?

 傅云礼想在时郁身上找到父母离去的原因,尝试着去解读得到反馈。

 可是,他失败了。

 傅云礼刚来时光福利院的时候,时郁就已经在接受心理治疗了。

 同样的,身为烈士子女的他,心理疏导也很重要。

 傅云礼很爱说话,心理咨询室内,他乖巧地笑,眼睛里都是光,没有半点杂质。

 心理医生问他,“会为爸爸妈妈感到骄傲吗?”

 他笑着说:“会,我长大以后也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没人知道,我笑得时候,感觉自己正在死去。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提到父母时,心上都仿佛有一根刺,不断扎着,往外渗血,然后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说。

 你该为他们感到骄傲。

 可我好疼。

 傅云礼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一个人是能理解他的,就像他不能理解父母的所作所为一样。

 隐藏在笑容背后的,是更深刻的痛苦与压抑。

 有人还需要他的保护,只要他继续下去,早晚有一天能够懂的。

 可在高考过后,时郁自己出去住了。

 已经……

 没有人需要他了吗?

 一直以来,寄托在时郁身上的信念,好似一个玻璃瓶,从最开始的一道裂纹,逐渐增加,外表依然坚硬,可实际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而易举将其击碎。

 傅云礼知道,那不是时郁的错。

 而是因为,那个瓶子,从一开始就是坏的。

 不求回报的付出,不过是想寻求一个答案罢了。

 ————

 傅云礼去费城的那天,天色昏暗,阴云密布,身体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像头野兽,横冲直撞,要从里面把人撕咬成碎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公墓走出来的。

 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然站在了小时候和时郁常来的烂尾楼。

 原来,束缚住时郁的,是傅云礼。

 傅云礼有多阳光,时郁就有多阴沉。

 她就像是他内心的阴暗面,把他的痛苦全表达出来了。

 最开始靠近时郁,不是可怜,也不是同情,而是羡慕她敢去抗议,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来表达所有的不满。

 是他,固执地认为时郁“不正常”,“生病”了。

 这么多年来,傅云礼的行为和反应,都像是一种自我心理暗示,不停地告诉自己要阳光开朗,要保护好时郁,带她走出那段阴暗的过去。

 殊不知,深陷黑暗中的,是他才对。

 “姐,对不起……”

 电话打通的时候,傅云礼觉得自己定然是疯了。

 冰冷的雨水砸下来,凉得彻骨,少年站在荒废的烂尾楼顶,四周空无一人,脚下是水和土混在一起的泥。

 好累啊。

 所有的一切都隐匿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傅云礼死死抓着胸前的衣服,蹲下来,浑身颤抖,攥紧了手机。

 其实,他很自私。

 他一点都不为爸爸妈妈感到骄傲。

 他骗了自己十八年,骗过了所有人,每一天都假装乐观向上,长久以来坚持的信仰,是那么的脆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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