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边,真的就那样令他难以忍受吗?

 楚滢在暗夜里,无意识地紧紧抓着被单,直到将自己的手指抠得发疼。

 这些年,无数个夜里,她向那道见鬼的宫墙飞扑了无数次,却从没有一次能够抓住他。哪怕在梦里,也不能成全。

 她睁开眼,月光入殿,夜凉如水。

 年轻的身躯呼吸畅快,轻盈灵活,全然没有常年酗酒且服用丹药的昏沉燥热,这是她最好的岁月,刚刚遇见苏锦的岁月。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也是美梦。

 她忽地翻身下床,径自重新点了灯火,去衣架上寻找外衣。

 衣裳是春草色,是她年轻时喜欢的样式,如今已经很久不曾穿过了。她穿上身时,有几分不习惯,几分不好意思,但和这副身体的年纪倒还是相配的。

 外面的百宜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道:“陛下怎么又将灯点起来了,可是睡不着?要不要奴婢陪您说会儿话解闷?”

 一抬头,见着她的模样,不由一惊:“您这是要去哪里呀?”

 楚滢束好了衣裳,平静地往外走,“去找苏锦。”

 “……?”

 百宜几乎懵住了,慌忙拦她,“这大半夜的,您找苏大人做什么呀?”

 她倒当真站定想了想。

 虽然她内心很想揪着苏锦,逼他说个明白——不,还是先把他按在床上来一次,再质问他好了——但这个年月里的苏锦,许多事都还没有经历过,问了也是白问。

 于是她只道:“我想看看他。”

 这也是实话。

 这些年来,她在无需上朝的日子里,夜夜饮酒大梦,还从各地招徕了那么多奇人方士,可不就是为了看看他吗。

 她的心愿,已经卑微如此了。

 百宜却显然理解不到这层意思,只想方设法地劝:“陛下,现在已经是丑时了,人人都睡得熟呢,哪有这个时候去见人的呀?”

 她挤眉弄眼的,“何况,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要是传了出去,您自然是无碍的,但恐怕对苏大人的名声不好。陛下,您听奴婢一句劝,再挨几个时辰就到白天了,您等到白天正大光明去找苏大人,不是更好吗?”

 她倒还是像从前一样,什么都敢说,耿直又忠心。

 楚滢却摇了摇头。

 道理她都明白,但若真是一场梦呢?等上几个时辰,梦就醒了。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

 她抬步就走,百宜也无法,只能急忙取了灯笼跟上。

 没有平日的浩大仪仗,只有一主一仆,一盏孤灯,慢慢地向桐花宫行去。

 苏锦是朝臣,按理是不能留居宫中的,但一来,他是她这个年轻新皇的帝师,须每日辅佐教导,天天往返宫中,确实不便,二来,是她极力坚持,要在一盏茶的工夫里就能见到自己的帝师。

 于是最终,他不但住进了宫里,还住着离卿云殿最近的宫室,既舒适,又荣宠。

 那班惯会嚼舌根子的大臣,在这件事上,倒没有多加阻拦,是因为她们打心里认为,楚滢这个仓促登基,硬扶上墙的新皇,的确是需要帝师时刻扶持的。另外,苏锦是男官,住在宫里,也是没有大问题的。

 男子入朝为官,原本就是一场笑话,既然新皇喜欢他,想要他待在宫里,那就住着好了。反正后宫里,君侍住得,侍人住得,那男官也没有什么住不得。假如哪一天,皇帝将他收用了,也是不稀奇的。

 她们向来这样想,倒是很为楚滢开方便之门。

 到得桐花宫门外,里面果然静悄悄的,叩了好一会儿门,才有小宫女睡眼惺忪地来开门,还嘟哝道:“大半夜的,这是怎么啦?”

 冷不防见着她,吓得立刻跪下了,道:“奴婢参见陛下。”

 “起来吧。”楚滢道。

 话到此处,却突然停住了,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

 小宫女大气也不敢出,丝毫摸不透,陛下这深夜前来到底所为哪般。楚滢却是心绪激荡,难以开口。

 近乡情怯,大抵如此。

 眼看着这小宫女越来越慌,她终究还是问:“你们家苏大人睡了吗?”

 “是,早就歇下了,陛下您……”

 话说到一半,却被廊下一道温润声音打断:“陛下寻臣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