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说得隐晦, 在场又有谁是不曾见过世面的,哪能听不出这其中隐含的意思?

 当即有几名大臣,便别过脸去, 以袖掩面,频频摇头,瞧那模样深以与这般人同朝做官为耻。

 刘钰私心里瞧着, 对面坐的那位李大人,若不是当着御前不好发作, 怕是就要挥起拐杖向她抡过来了。

 她心里不由再度叫苦。分明是陛下自个儿的主意, 如今却泼得她一身泥。

 万幸, 上面高高坐着的楚滢, 倒也没让她难堪太久。

 她向着面前的小侍打量了几眼,就轻笑一声:“这江州果然人杰地灵, 不过是府衙里做杂事的侍儿, 倒也生得清秀可人。”

 那小侍闻言, 本就桃花似的面颊上顿时又添了红, 半低着头, 羞怯难当, 一缕墨发从鬓边垂下, 越发衬得人如清水芙蓉。

 刘钰赶紧趁热打铁, 道:“咱们府衙里粗陋,哪赶得上宫里头的人规矩伶俐?微臣矮子里拔高个儿,择了最乖巧懂事的, 才敢送到陛下跟前伺候。”

 说着,就冲那侍儿使个眼色:“陛下抬举你呢,还不快谢恩?”

 心里只想着将这一节草草过了,别再蹚这浑水。

 那侍儿也是个机灵的, 知道这便是自己飞上枝头的日子了,莞尔一笑,眉目含情,“奴谢陛下恩典。”

 “嗯,”楚滢点点头,像是心情甚好,“那往后便跟在朕身边吧。”

 席间颇有一些耿直的大臣,脸色发黑,瞧着便没有什么好模样,只是不敢在陛下跟前出言无状,只能将钉子似的目光直往刘钰脸上投,将脸色都摆给了她看。

 尽管人人都明白,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终究她没有将话说死,并不曾当场封了位份下来。

 没有名分,那即便是侍了寝,也不过是一名官男子。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如今后宫尚且空虚,更没有一女半子,毕竟也是韶华鼎盛的年纪,要在身边留几个人伺候起居,仿佛也没有什么值得指摘。

 只是这巡幸江南,便从民间带了一名男子回宫,且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儿子,不过是江州知州敬献上来的一个小侍,这传出去仿佛总是……

 各人心里刚掂量到半截儿,却冷不防听见一道清冽声音响起。

 “陛下让他跟着御驾,是作何之用?”

 一时间,众人都抬起了头,停了杯箸,望着那发声之人,惊愕不已。

 苏锦一整夜都没怎么开口,即便楚滢特意命人演了一场烟花,为他贺诞辰,他也不过寥寥几句谢恩,不冷不热的,并不见如何上心。

 此刻却一反前态,目光如炬,直盯着身侧的人。

 楚滢让他问得一怔,唇边挂着的笑落下来两分,声调倒还平和:“不过是在朕跟前添茶倒水,做些微末功夫罢了。”

 稍停了停,又道:“此次出来,带的人原就不多,许多事里外都只靠百宜一人,她也辛苦。”

 这话出口,已是额外多言解释了,只差明晃晃地写着另眼相待。

 苏锦却只牵了牵唇角,笑得有些发凉,让人捉摸不透。

 他目光在楚滢和那小侍之间来回一转,声音平静,却如惊雷。

 “哦,是吗?那今日御前侍奉的功劳,不知回了京城之后,又打算如何嘉奖呢?”

 他直直望着楚滢,笑容和煦,“是封贵人呢,还是直接位列四君?”

 “……”

 船舱里这样多的人,静得连半分大气也不敢出,原跪坐在中央空地的乐伎和舞伎,都瑟缩着身子,露出求救般的目光,只求快些逃离这是非之地。

 楚滢与他对视着,像是有片刻错愕,眸中划过某些难言的情绪,衬着唇边未褪尽的笑意,显得格外别扭。

 但她最终只是轻笑了笑,与平日和苏锦一同上朝时没什么两样。

 “苏大人说什么呢?”

 她说着,就用下巴轻点了点,示意身后的百宜倒酒,那模样并无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的意思,明摆着是想轻放了过去。

 只是百宜刚执起酒壶,苏锦的声音却再度冷冷传来。

 “臣有何处说错了吗?区区一个府衙内的侍人,竟值得陛下大费周章,婉转迂回地让人送到身边,若是不给个贵重些的位份,又怎能对得起陛下这一番用心?”

 “……”

 他此言一出,众人的下巴几乎都要给惊掉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触了上面的霉头,只敢与邻座你看我,我看你,俱是满脸的震惊。

 苏大人今夜这是怎么了?

 苏锦端正自持,一言一行稳妥周到,从不行差踏错,乃是出了名的,尤其是任了帝师之职后,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更是力求无过,向来都是三思而后行的。

 也是因此,朝中许多人背地里都说,男子做到这般份上,实在是无趣,古板得紧,半分也不讨人喜欢。

 而眼前,他的冷淡锐利,大异于往日,几乎像是改了一个人一般。

 百宜捧着酒壶的手,也忍不住一僵,但在御前不好坏了规矩,正要假作无事继续斟酒,不料楚滢轻轻一抬手,竟是以帝王之尊,亲自将她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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