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滢只觉得, 胸前像是猛遭重击,喉头微微一腥。

 在她头晕目眩的这一刹那,殿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已如山呼海啸一般涌来。

 “果真是火器厂,害人不浅,害人不浅呐!”

 “我当初便极不赞同此事, 如今可好,这不是硬生生地为祸百姓吗?”

 她心里既烦, 且乱, 只觉血一阵阵地往天灵盖涌, 额角突突跳得发涨。

 正紧握着龙椅扶手, 勉力自持,却见一旁站着的人身子猛然一晃, 竟大有倾倒之势。

 “苏大人!”她忍不住疾呼。

 只声音淹没在满殿喧哗之中, 竟不曾被下面的众人听了去。

 她未及多想, 一把握住苏锦的手, 倏然起身, 将他大半个身子都遮挡到身后。

 刚一握上去, 心里便针扎一样疼。

 他的手冰冷得几乎没有生气, 躺在她的掌心里, 抖得那样厉害,却还挣扎着想要从她掌中逃开。

 殿中诸大臣本是义愤填膺,一片纷乱, 见着这位陛下霍然起身,眉目冰冷,似是含着盛怒,一时间倒是皆静了一静, 单等着她的下一步行动。

 楚滢立在龙椅跟前,仗着朝服宽大,有意将人护在后面,目中寒光,在众人面上逐一扫过。

 “诸位都是朝廷之柱石,”她沉声道,“大事当前,若是诸位先乱了阵脚,百姓还有何人可靠?我大楚又有何人可靠?”

 “……”

 百官静默,鸦雀无声。

 只不如往日,即便装也要装出个低眉垂眼的恭敬模样,此刻,众人皆仰首望着她,目光复杂,神色各异。

 像是都洗耳恭听,她下一句究竟要说什么话。

 楚滢站在高处,俯视大殿,虽有帝王之尊,心头却依旧压得发沉。

 她服不了众。

 火器厂是苏锦和叶连昭主持修建的,满朝文武不敢将罪过往皇帝头上牵扯,那便只能转头重重压在他们二人身上。

 两名男官,身居高位,一个是百年未有的男帝师,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在一众女官之间,平日里也备受非议,遭人冷眼,何况此时?

 如今叶连昭在雍州,正忙于阅兵事宜,她们的矛头一时刺不到他身上,那近在眼前的苏锦,无疑就成了她们的活靶子。

 她们会不遗余力,要苏锦给出一个交代。

 而这个交代的代价,必然惨重。

 “陛下,放手吧。”身后有极轻的声音传来。

 她在百官之前,脸绷得紧紧的,无法表露分毫,只生生咬着后牙,堵得心口发闷。

 她无法开口,手却背在身后,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像是唯恐不够一般,用力极大,甚至能感觉到他腕上的骨头硌在掌心。

 身后之人仿佛吃痛,低低地倒吸了一口气,其声微不可闻。

 楚滢的心里却才陡然觉得舒服了。

 她向来不舍得对他下重手,无论何时,皆是百般哄着,唯有此刻,不惜用强,逼他就范,意思只有一个——

 朕不需要你此刻充什么圣人,在朕身后好好待着。

 然而殿中百官,却也不是什么愚鲁之辈,在初时的观望之后,又如何能回不过味儿来。

 眼看着这位“已与陛下离心离德”的帝师,正被那九五之尊借势挡在身后,已有部分臣子之间暗暗交换眼神,微妙得很。

 终是有人要出头的。

 几番暗中示意之间,就见一人被推出来,神色仿佛毕恭毕敬,拱手道:“京中生此大祸,臣等为朝廷效命,义不容辞,只不知眼下该如何着手,听凭陛下吩咐。”

 满殿的视线,都集于楚滢一人身上。

 目光如锥,似乎要透过她的身体,将她极力挡在身后的苏锦勾出来似的。

 她眉眼沉沉,思虑了片刻,就转向人群中某处:“户部李大人何在?”

 人群里立刻就走出一名老妇来,面容端肃,跪到她的面前,“臣在。”

 正是那三番五次,在楚滢跟前直言进谏,不碰个头破血流誓不罢休的。楚滢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时至今日,竟还要这老妇办这桩差。

 “命人前去清查,此番百姓受灾几何,予各家各户钱银赈灾,有伤者,助其就医,有死者,帮助置棺掩埋。若是受灾较重,揭不开锅的,可以开京城粮仓救济。”

 她想了想,终究是补了一句:“你年事已高,许多事让下面人去操持,切勿过于劳累。”

 那老妇领旨谢恩。

 楚滢又道:“工部王大人,先清点手下可堪用的工匠,待户部将房屋受灾情况统计出来后,派工匠予以协助,修葺重建,不可使百姓无家可归。还有……”

 她平了平气,神色端正。

 “大理寺派人前往火器厂,务必查清此次灾祸因何而起,须查证详实,写成公文呈上,由朕亲自过目,再行后效。”

 殿中各色目光,都落在她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