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滢的自信, 并非空穴来风。

 一转眼过去半月有余,京中不见慌乱,反而井井有条。

 火器厂一事中受伤的百姓, 如今均已得到妥善安置, 伤者有郎中医治,生计受损者有米粮发放。

 一时之间,京城之中人心平定, 街坊市集皆照旧,人来人往,欣欣向荣。

 若不是宫内凝心斋中站着几名大臣,议的还是战事, 几乎像是叛军从不曾兵临城下一般。

 “照这样说,”楚滢坐在御案后头, 翻看着手上的折子,“火器厂爆炸一事,原是恭王的家仆扮作送水杂役, 蒙混进厂, 点燃了仓库中的火药?”

 大理寺卿站在她跟前,低头答:“是, 人证物证俱在,如今已经押进牢里等候发落了。好在库房中的火药所余不多,未曾酿成更大的祸事。”

 楚滢放下折子,点点头。

 “如此看来, 此事确与帝师无关了。”

 苏锦此刻就站在她右首处,仍与从前上朝时一般,安静立着,神色淡淡的, 似乎并不因罪名得以开脱而有所喜悦。

 其余几名朝臣皆垂首静默。

 能被叫到御书房议事的,都不会是莽撞之辈,陛下对苏大人的态度几番转圜,令人难以摸透,那便索性保持缄默,事不关己。

 横竖陛下也并不是在问她们的意见。

 只有大理寺卿不能不回话,斟酌了片刻,终究是如实答:“以臣愚见,此事的确不是苏大人所能左右。”

 “好。”楚滢淡淡道,抬头看苏锦一眼,“那既然如此,先前暂停苏大人参与朝政的事,自然便不作数了。苏大人,就不必走了,正好一同议一议叛军之事。”

 苏锦眉目宁静,只应了一声。

 就听楚滢道:“倪大人,那你说一说如今的情形。”

 “是。”倪雪鸿被点了名,便上前一步。

 “据今晨送进京的战报,叶大将军乘胜追击,恭王携残部败走至江州境内,论实力,已经不足为患了。只是……”

 她迟疑了一瞬,神色微有为难。

 “只是她不知怎的,退守到了定海城内,眼下正紧闭城门,负隅顽抗,一时之间倒颇有些难办。”

 “定海。”楚滢重复了一遍,沉思了片刻,“朕怎么听来有些耳熟呢?”

 倪雪鸿便忙道:“是座小城,就在江州府的边上。前番南巡之时,咱们的游船也短暂停靠过一回,陛下大约是那时记在心上了。”

 “哦。”楚滢点点头。

 心里却已经回过神来。

 那不正是上回他们避人耳目,去查恭王私矿一事时,悄悄下船途经的小城吗。在那夜的灯会上,她还强拉着苏锦,像民间寻常眷侣一样逛夜市,猜灯谜。

 如今想来,却也恍如隔世。

 世间之事,有时候竟然这样巧。

 “没有什么好讶异的,”她淡淡道,“她退守江州,原是可以预料的事。那知州刘钰,原就是她收服了的人。”

 “这……”

 除却苏锦,面前诸人一时皆惊。

 她也无暇与她们解释那样多,只问:“她手头如今约有多少人?”

 “回陛下,不多。随她生事的原只有一个营,又让天机军追着打到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其中又有不少士兵,心底里不愿叛乱,沿途偷偷逃走的也不在少数。如今估摸起来,大约能有五六百人已是极多了。”

 楚滢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前世里,神武军随恭王叛乱,其实是一桩无头案。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战力并不如何,让苏锦同叶连昭联手领兵镇压,不过几日间的工夫,便落了下风了。

 后来,也有不少大臣事后复盘,以为神武军的多数将士,并不真的有心谋反,而是受少数将领蒙骗,被无端裹挟了进去。既无心恋战,自然构不成多大的威胁。

 可惜,事情的真相最终淹没在了那一夜离奇的混乱中。

 火光遍地,浓烟弥漫,人人看不清全局,天亮之后,三万神武军几乎全部殒命,垒尸道旁,景象惨绝。

 这也成了朝野上下民怨沸腾,一力要求处死苏锦的原因。

 在许多人,包括楚滢自己的心里,此事都完全不必走到这一步。究竟是为首作乱,还是受人蒙蔽,事后定夺处置也不迟,一夜杀尽三万将士,终究是太狠辣了。

 而今生,事情则多有不同。

 她预先下了令,假称要在雍州阅兵,意在提前将神武军调开,不受恭王挟制。

 恭王大约是察觉了她的用意,强行起事,先命人炸毁京城的火器厂,又向神武军中的内应发号施令,意图趁着京中混乱,一举攻入京师。

 当时,部队已在雍州境内,距京城不过百里,而许多将士竟坚决不从。

 道理也很简单——人人皆知,若此时谋反,必定是叶连昭的天机军来镇压。他们手上配备的,都是大楚最新式的火器,力量悬殊,如何相抗?

 何况,楚滢早已下令,阅兵之后还要犒赏两军,谁人愿意放弃近在眼前的好处,转头去做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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