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整个院子里都鸦雀无声。

 除了考生们低头沉默不语。河南省的官员们也都心潮澎湃。

 这些年他们对田文镜既有怕,又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情。

 都说他刻薄,说他沽名钓誉,说他不通情理,甚至说他背离了圣人的教诲,背离了中庸之道。

 但扪心自问,田文镜真的有这么不堪吗?

 他为政的这几年,河南的官员不说清如水,但至少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贪污受贿,推行火耗归公后,发的养廉银子是各省最高的,吏治整体焕然一新。

 河南全境几乎没有盗匪,社会治安除了两江和直隶,恐怕也就数得着河南了。

 蕃库日益充盈,大的灾祸没有发生过,偶有小灾,也不用国库拨银子赈灾。

 这样的政绩,几乎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他们之所以在背后这么编排他,他这么辱骂他,还心安理得,最根本是因为田文镜走了一条之前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路。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们害怕,但更多的还是嫉妒。

 嫉妒他办成了这么多别人连想也不敢想的大事。

 嫉妒这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中的监生,其实比他们更像孔孟传人……

 周奇短短几句话,如同暮鼓晨钟,点醒了这么多人,所谓振聋发聩,也不过如此。

 但他还没有说完,略一停顿,继续道:“我今天问你们一句,你们读书考科举,为的是什么?”

 考生们都低头沉思,一时间没有人回答。

 “秦玉,你来说。”周奇点将。

 “回三王爷的话,为了经世致用,献身政治,致君尧舜,为民请命!”

 “王载,你呢?”

 “回三王爷的话,我想著书立说,效法司马迁,王阳明,通从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两人的回答都很简短,其实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思,儒家讲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无非一是入世,即读书科举仕途,一是出世,即著书立说。

 “很好,不枉费圣人教导一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的横渠四句,你们肯定都倒背如流,本王打小儿在上书房也读过。但我今天借着这个机会要问一句,圣人出世已经两千多年了,现在太平了吗?”

 全场沉默。

 “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诗经有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我大清国的子民苦啊,其实不仅我朝,历朝历代尽皆如是。现在是康雍盛世,国力可谓自古以来最强,但农民一年到头忙忙碌碌,早出晚归,一刻不得清闲,到头来也只是食堪果腹,维持生计而已,遇上天灾人祸,那真是命如草芥,身似浮萍!”

 “几千年了,一代一代读书人接续努力,君臣共治,四海升平,百姓却仍求一碗饱饭而不得!这是盛世吗?为生民立命了吗?为万世开太平了吗?你们是认真的吗?不觉得可笑吗?”

 周奇的话,一浪高过一浪,让在场所有人如遭雷击!

 “为什么会这样?”周奇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是因为天下读书人因循守旧,固步自封,不思进取,不图创新!”

 “有田文镜者,锐意革新,舍命推行新政,想为百姓做一点事情,还做成了事情,却被上下污蔑排挤成这个样子!”

 “还有你们说的上智下愚,劳心者、劳力者那一套,这是圣人教给你们的忠恕之道吗?”

 “圣人说,古之为政,爱民为大!孟圣人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本朝自太祖世祖入关以降,圣祖和当今无不以民心为本心,以民意为本意,爱民如子。康熙年间也是黄河泛滥,河南遭灾,国库拿不出银子,圣祖爷从内帑拿出银子赈灾!当今皇上一餐两菜一汤,碗里连一粒米都不剩啊!你们说,他们心里想的是劳心者劳力者那一套吗?”

 “我知道,官绅纳粮服役你们不高兴,但你们想想,如果士族皆不纳粮,皆不服役,那些庶民就要用佝偻的肩膀承担起更多的重量,从嗷嗷待哺的孩童嘴里掏食,替你们交皇粮国税!你们于心何忍?这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吗?!”

 “不要忘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黎民百姓是大清国的水!”

 有很多考生已经禁不住掩面哭泣了,周奇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子,刺破了他们的心理防线,扎向了他们的良知!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真正为百姓做事者,历史自有公论!”

 周奇越说越爽,作为穿越者,他的思维高度比现在的人不知道要高多少,阐释起这些道理来自然得心应手,角度新奇,有高度有深度。

 “有的人可能要说了,我的话危言耸听,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历朝历代都这样的,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但我想说,在大海彼岸,有国曰法兰西,英吉利,意大利,荷兰者,北边还有个俄罗斯,康熙年间咱们曾跟他干了一仗,他们国家的国民生活却不是咱们这个样子,我身边就有洋人,让他们跟你们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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