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等到午后,他听到了开会的声音。

 一阵一一阵猛烈。

 甚至已经看到了硝烟在山间弥散。

 他多幸运,遇到了自己人的哨兵。

 “我是中国难民。”

 他自己举着手。

 然后被带到了后方。

 “还有一个人, 请你们去救救她,她离着这里不远, 求你们。”

 很乱, 很嘈杂, 他站在简易的木板房外面,这里是指挥部,离着前线最近,只有五百米的指挥部。

 “你觉得谁可以去?”

 这里所有人都在忙,都在跑, 门口进进出出的。

 他知道, 他明白。

 “她不是一般人,我们是做玉米研究的,我姐是科学家, 她父母曾经从事过核武器研究, 她妈妈是黄梅如女士, 曾经参与过596核试验爆破, 我们来这边是为了这些种子——”

 所以真的请求, 真的求求你们, 能不能,真的能不能去救一下她, 等天黑了, 西爱一个人在野外, 真的就没有着落了。

 “啪——”

 电话被挂断, 扣在桌子上, 老连长喊了一声,“去,喊小刘来,要他去。”

 这才打量着虎子一眼。

 “我能做什么?”

 虎子自己擦干净眼泪,真的,就是他死了,这会儿前面人顶不住了,他扛着枪到前面去,他也愿意,西爱能回来就行。

 伸伸扛着相机,他还在后方,采访伤员帮着处理伤员。

 “前线有人求助,连长吩咐你带人过去救援。”

 只有他一个非必需人员。

 他的心,扑通扑通的。

 就突然加速跳动了,其实人生所有遇到的事情,都是冥冥之中都有所预想到的,你曾经想过的事情,无数次想过的奇迹,原来在某一刻,真的会发生。

 他们有车。

 虎子在旁边指路,伸伸开着车。

 从后方侧面穿越火线。

 流弹在飞,又打在车子上的,玻璃震碎了一片,伸伸手抓着方向盘。

 眼睛就看着前边,流弹对他来说,不是很重要,真的。

 西爱不在那里。

 他下车,虎子绕了一圈,一下子跪在地上,“我姐不在,她去哪里了?”

 西爱躲着走了,她自己也不甘放弃啊。

 她也想活着啊。

 正午的太阳打在脸上,蒙天宠爱,她在昏睡的时候没有被东西咬死,也没有被毒蛇缠绕。

 皮火辣辣的疼,她自己趴在地上,眩晕。

 那种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

 就跟当年在罗布泊一样,她多绝望啊。

 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坐在那一片的荒漠里面,看着永远漫无边际的黄沙,然后等着人来,等着人来,最后可能,一个人也等不到。

 但是她现在想想,觉得特别幸福,那时候她等到了。

 她拄着树枝,一点一点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她留下来口红在树上画了地图,北方。

 她自己清醒过来,就拄着树枝走了。

 她耳朵也好像听不到了,然后嘴巴也不能动了,一动就全是血,她自己伸手摸一摸嘴唇,结果裂开的口子更大了。

 血嘀嗒嘀嗒的,她想,会有野兽的。

 所以她想蹲下来,抓一把土,抓一把细土盖在嘴巴上,止血还能掩盖味道。

 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抓着土,自己抹。

 手把土上面的去掉,她心想,她张西爱就是吃土,也要用最细的土是不是?

 一般的土配不上自己。

 伸伸自己看见了,他不是特别仔细的人,但是他觉得西爱就不能这么走了,她要么是被人带走的,要么是自己走了,无论是那一种,她都不能什么都不留下。

 车开不上去,他自己顺着山爬。

 “我知道路,我姐看着我走的,她肯定跟我走的同一个方向。”

 西爱就低着头,胳膊撑着自己,那土,她看了很久,直到看到有蚂蚁,有蚂蚁那么大的,在地上的血迹里面爬行。

 她自己笑了笑,眼睛一下子就给迷住了,大概是有风,她想。

 她就这样躺着吗?

 不行,她想,她得再往前爬爬,以防万一,不然有野兽来了怎么办?

 谁知道他们鼻子多么灵敏呢。

 “你怎么了?”

 西爱猝然侧目抬眼,就看见伸伸站在那里,鞋子上全是土,他跑来的,跑着过来,鞋尖踢起来一阵尘土。

 他蹲下来,“你怎么了啊,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声音那么低,那么低,比西爱捧在手里的土还要低,比这一片土壤还要低,还要轻,轻微到一阵雨,都能听到钝痛的回音。

 我其实不是想问你怎么了,我知道你很不好,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要说什么,要怎么讲我真的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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