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轩知道自己正在渐渐老去。

 镜子里的自己已经长出了不少白发, 尽管手并没有颤抖,身躯也没有佝偻,可是唐轩仍然意识到, 已经过去近三十年的光阴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畏的少年了。

 然而有一笔未消的旧账,总是要清算了结。

 昨夜的交谈根本毫无意义,各大门派之间的事, 有时候即便是罪证确凿,都难免要讲个情理,更何况眼下还没有什么铁证, 不过是几句猜测, 些许怀疑。

 最重要的是, 众人是来看英雄榜的,又不是来杀敌除害的。

 更别说不过是死了一个胡力, 没造成什么大的损失,自查必不可免要牵扯到利害,谁肯轻易松口。

 说到这里, 唐轩又忍不住怀疑起秋濯雪来。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唐轩喃喃道,“他到底是故意给予众人互相攻讦的理由, 还是单纯将自己所知所见说出……”

 至今发生的种种异常虽然都指向了秋濯雪, 但是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要是秋濯雪的确是玉邪郎的后人还好——

 如果不是呢?

 一个完全找不到过往半点蛛丝马迹的人, 就连武功都难以看出来历的人, 他虽明面上看着并无亲人师长, 似是无依无靠, 但只不过是江湖中人对他一无所知而已。

 写满秋濯雪事迹的文书有不少, 可这是他愿意给江湖人看到的。

 这样的人物再温厚,再谦逊, 也不是可以轻慢的对象,更何况之前短暂的交锋已让唐轩意识到了秋濯雪到底是一个多么棘手的人物。

 想要知道这样一个人的秘密,必须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唐轩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特别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这时弟子忽然在外禀报:“门主,烟波客求见。”

 唐轩想了想道:“请他进来。”

 秋濯雪来得很快,他先闻到一阵清芬,随即看见身旁的小几上摆着一个古铜果盘,盛着十余个香橼,气味就是从这些果子上面传来。

 唐轩正坐在边上,手中拣着一个香橼把玩,头也未抬:“请自便。”

 好敏锐。

 秋濯雪心中暗暗赞叹,面上仍是从容微笑。

 “摆果闻香。”秋濯雪道,“唐门主好风雅。”

 唐轩神色懒倦:“谈不上什么风雅,制药炼毒,腥臭味往往萦绕多时不去,叫人难以忍受,我摆这些花果,只是为了去去鼻下腥气罢了。”

 “那怎么不熏香?”秋濯雪倒也愿意说说闲话,“果实难存长久,恐怕多有不便吧?”

 想要了解一个陌生的人,最简单的办法岂非就是一句句的闲话。

 “的确不便,不过我闻久了烘焙蒸熏之气,都闻厌了,因此宁可麻烦点。”唐轩看着秋濯雪坐下,侧了侧头,“不知烟波客来此有何事?

 “秋某想来问一个人。”

 唐轩看着他,抛了抛手中的香橼,忽然道:“看来是我的故人。”

 “非但是唐门主的故人,还是素心师太的故人。”秋濯雪轻轻叹了口气,“更是现在最有嫌疑杀害素心师太的人,我想唐门主应该早就知情了吧。”

 话到此处,唐轩目光一冷,两人对视许久,正当他要开口时,门外忽然传来沈不染的声音:“你也一道进来啊。”

 两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只见沈不染拽着越迷津的衣袖,将人拖进了院子来。

 唐轩难得呆滞了片刻:“……”

 秋濯雪:“……”

 “怎么了?”沈不染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人,“是我们打断你们了吗?”

 唐轩忍不住咳嗽了一句:“不染,你来做什么?我与烟波客有些要事需单独谈谈。”

 “我就是为了要事来的啊。”沈不染将越迷津按在了座位上,自己又到桌子上的果盘里挑挑拣拣,认真道,“你们二人并无深交,没什么私事要谈,说得必然是最近发生在落花庄的大事,我是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的。”

 沈不染打量着他们二人,见不回话,更感困惑:“有什么不对吗?”

 越迷津硬邦邦道:“有,我没有兴趣。”

 “可是这也是烟波客为之奔走的事啊。”沈不染疑惑地转过脸去,“你真的不感兴趣吗?你不是与他很要好吗?”

 越迷津:“……”

 他们与唐轩并没有太深的交情,更不必提现在互相还在怀疑彼此,越迷津一向不擅长这样的场合,更不擅长处理这些麻烦事,因此宁愿在外等待。

 显然沈不染不这么想。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秋濯雪目光一转,笑盈盈道,“越兄不妨安心坐下,莫要辜负了不染姑娘的一片好意。”

 换做其他弟子或是唐门子侄,唐轩早就训斥出口了,然而他一向溺爱沈不染,因此神色只是稍显无奈:“你胡闹什么。”

 沈不染皱起眉来,严肃地问道:“舅舅,这样的大事,你认为我是在胡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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