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望着膝上那本摊开却未翻一页的医书,心里想,与顾衍同处一室,大约也可比照此理。
现在已经是第三日,她自回到凌霜院起,顾衍就没有再和她说过一句话,长风听唤进门帮顾衍洗漱就寝,她就退出到了寝室外。
等再进来时,男人已经背朝外侧卧,锦被拢得严实,瞧着竟真像睡熟了。
孟芙清轻手轻脚抱来被褥,在床尾矮榻上躺下。大抵是今日事多,这一晚她竟睡得无梦,直到天光微亮才醒。
她悄悄侧过头,却猛地一怔。
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转了身,正对着她的方向,闭着眼,呼吸清浅,也不知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她当真睡得太沉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唯一的好处是,倘若昨夜顾衍再睡姿不佳,将手脚或头发探出床沿,她终于可以不必再假装视而不见。
孟芙清没有再看他,吐出一口浊气,蹑手蹑脚起身将被褥叠好放在床尾椅子上,先行出了寝室洗漱。
只是她不知道,几乎是她刚转身往外走,床榻上躺着的男人睫毛便动了动,随后眉头皱得更紧,闭着眼动作别扭地翻了个身,又变回后背朝外的姿势。
晨雾漫过凌霜院回廊。
孟芙清洗漱完换了干净衣服,端着木盆往水井方向走,刚行至西庑附近,猛地听见婢屋传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
“啊——有鬼!鬼啊!”
紧接着就见王蔓淑身着单薄寝衣、披头散发、光着脚,满目惊恐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王五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这是凌霜院,哪来的鬼!”
青叶用力抱住她的腰,另一个婢女也拽住她的手臂。
王蔓淑却像着了魔一般摇头,骤然爆发出极大的力气,将青叶一把甩开,继续往院外冲:“不!明明是乱葬岗,骨头,尸体……啊!有鬼!有鬼!”
这时栖雨端着一盆冷水迎面而来,二话不说兜头泼了过去。
方才还疯癫不已的王蔓淑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僵在原地。
栖雨屈膝行了个礼,姿态看似恭敬,神色却冷淡至极,不客气地道。
“王五姑娘,这里是凌霜院,不是您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您若觉得实在待不下去,大可向侯夫人请辞。”
被冷水浇透,王蔓淑浑身湿淋淋地狼狈不堪。
她张口就要与栖雨对峙,抬眼却瞧见廊下长风正双手抱臂、嘴角噙笑,再环顾四周,院中所有人皆神情冷漠地望着她。
她心头一凛,隐约明白了。
这是她告密的惩罚。
顾衍从来不是宽宏大量之人,不然也不会落得冷血阎王的名号。
昨夜三更,她被刺骨寒意冻醒,睁眼竟躺在荒寂的乱葬岗中。
枯骨散落四周,腐土浊气呛入肺腑,惨淡月光铺满层层荒冢。
野狗追了她三里地,眼看就要扑上来,她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昏死过去。
再度苏醒时,人已安稳躺在凌霜院床榻上,被褥尚有余温。
可折磨远未结束。往后夜夜皆是如此。
短短几日,王蔓淑便被熬得形容憔悴,入夜不敢合眼,白日精神恍惚,稍有风吹草动便浑身战栗。
她心知是顾衍的手段,却抓不到半分证据。
实在撑不住,私下找到长风求情。
长风只冷冷一笑:“王五姑娘怕是夜夜魇着了,我院向来清净,哪来的乱葬岗?若是住不下,尽管请辞。”
王蔓淑死死咬住下唇,心底只剩无边寒意。
她终于真切体会到顾衍有多可怕。
对付一个人,他从不必亲自动手,自有千百种法子,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是真的想走了。
就算回到王家,再也攀不上侯府的富贵,好歹能保住一条性命。
王蔓淑失魂落魄地站在连廊上,孟芙清端着刚熬好的药往寝室走。
这几日王蔓淑虽然人还在顾衍寝室坐着,可上药熬药这种事再也没沾过手。
只要一靠近顾衍,她就会想起乱葬岗那满地白骨。
别说勾引了,连身体都止不住地打战。
王蔓淑迁怒地猛地抬头,阴森森盯着孟芙清。
“孟芙清,你别得意太早。他没有心的。我是他表妹,他都能这般对我,你若是真惹恼了他,你觉得他又会如何待你?”
说完,王蔓淑便抹着泪朝院外冲了出去。
孟芙清端着托盘,手指微微收紧,定定立在廊下,目送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那张妩媚的脸庞上没什么喜色,春日的风拂过她的鬓发,吹起几缕碎发,可她半点也感觉不到暖意。
得意?她又何曾有过这种情绪。
王蔓淑当真是高看她了。
顾衍一直厌恶自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至于他的心,她从没想过要,也从没觉得那东西值得去要。
她垂下眼,望着托盘中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端稳了步子,朝寝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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