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着嗓音说话,音量不大,仅有身旁的顾衍与长风能够听清。长风闻言心头一闷,黑沉着脸,压着声音道:“谁说深情就要守寡一辈子,人总要往前看。”

    没有人注意,顾衍的视线顺着二人的闲谈,落在了孟芙清的发间。素雅发髻之上,依旧如往日一般只簪着那支芙蓉玉钗。他眼睫轻轻垂下,再也看不到眸底神色,周身气压愈发沉滞。

    顾骓没有注意到顾衍他们的出现。他只关注着孟芙清的反应,这会心间则像是被炸开了一条裂缝似的酸涩难受。

    他绷紧手指,压抑着说:“这世上又不止江冠礼一个好男儿。”

    顾婉嘉瞧着弟弟为孟芙清失态的模样,早已经忍无可忍,她望着孟芙清那白皙柔媚的脸就不痛快。

    狐媚子果然到哪里都勾引男人。

    她强挤到顾骓与孟芙清中间,对孟芙清道:“你得意什么,江冠礼不过是我看不上的男人,才轮到你捡剩。”

    说着,又用指尖戳了下顾骓肩膀:“还有你,这般紧张做什么?她这样的女人没有男人是活不下去。你以为她的手真是王五放猫伤的呢,当日我就在凉亭暖阁,分明就是她不捡……”

    “顾婉嘉!”

    顾婉嘉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顾衍低沉冷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硬生生将她的话打断。

    顾婉嘉一抬头就看到长风推着顾衍缓缓走了过来,轮椅压在青石砖上发出来的咯吱声让她心里发颤,顾衍那张神色严肃的脸,更让她发颤。

    她好像真的走到哪里都撞枪口,每次只要挑事,总能被大兄抓到。

    凉亭暖阁一事,大伯母是下过禁口令的。

    顾婉嘉脊背绷紧,双手拢在一起,立即垂头退到一边,大气不敢喘:“大兄。”

    顾骓也跟着收了面上复杂抑郁的情绪,跟着同样低眉不安地喊:“大兄。”

    孟芙清一听到顾衍的声音,便也已将头低了下去,所以并未看到顾衍的脸。

    即便此时看不到,她也知顾衍对她素无好脸色。

    这个男人对她偏见那般深重,此刻听到她这般迫切地拉住一个男人,怕只会愈发鄙夷自己。

    她纤弱的肩头下意识收拢,垂落的眼睫轻轻发颤,一张白皙绝丽的脸庞埋在暗影里,那容色反倒衬得心底的难堪深入骨髓。

    即便身处狼狈,她也不想在他面前显露分毫。

    不过,她还是知礼数地屈膝行了礼:“世子。”

    顾衍出声之后,自始至终没有分给孟芙清半分视线,目光只落在顾婉嘉与顾骓二人身上。

    自来管束府里晚辈本就严苛的他,今日神色较之往日愈发冷峻凝重。

    许是这次顾婉嘉平日里骄纵蛮横,让他心里生了警醒。

    即便他和父亲努力,府中年轻一辈不约束自我,整个家族也会走向败落。

    他定定看向顾婉嘉,沉声训斥:“身为闺阁女子,当众大呼小叫肆意争执,全无半分端庄仪态。今日安排的诗书字画功课,你可有认真研习?”

    话音落下,他转眼望向一旁的顾骓:“我没空纵容你散漫度日,听说二叔父打算带你外出巡查,随行行囊收拾妥当了吗?

    若是精力过剩无处消磨,临行前就到校场跑完二十圈,好好收敛心神。”

    眼下顾衍怒火压身,宛如魔王动怒,龙要盘着,虎得趴着。

    顾婉嘉嚣张气焰瞬间全无,被他盯着不敢抬头,也不知为何,心里就是生出一种预感,此时若是说错话,这次可能就不只是禁足抄书这么简单了。

    顾骓后背绷紧,同样忐忑不安,甚至这会连看孟芙清的胆子都没有了。

    顾衍冷漠的看着一言不发的姐弟俩,像是又没有了教训人的兴致,淡淡地道:“滚吧。”

    顾婉嘉与顾骓如同得到大赦,当即头也不回快步离开,转眼间便消失在穿堂之中,只剩孟芙清与漫儿垂手站在一旁。

    孟芙清静静等候着,经历过上一回的事后,她其实已经没有从前那般畏惧顾衍。

    可也还是不想再惹他更加生厌,毕竟医馆开张还指望着他到场撑场子。

    如此想着孟芙清就逼着自己,还是主动开口问候了一句:“世子爷,您这几日身上的伤势可安稳好些了?”

    话语听着平平淡淡,奈何她本人生来嗓音柔婉温润,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出口,自然而然萦绕着缱绻旖旎的意味。

    顾衍本来打算视孟芙清如空气,压根不想再分给她半分眼角余光,可耳边飘来她柔媚婉转的话音,喉结还是不受控制滚动一圈,视线不由自主偏移过去,落在她耳际那枚浅紫色耳坠上。

    耳坠轻轻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微微晃动,衬得她侧脸眉眼愈发温婉妩媚,一眼望去撩人不已。

    顾衍原本已经淡漠的神色一瞬间裹满了戾气,表情也有些生气,只是不知道是生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他收回飘移的视线,目光重新放平望向正前方,照旧没有理会孟芙清的打算。

    孟芙清垂着脑袋,目送坐着轮椅的顾衍从自己身旁行过,一番问候没能换来半句回应,心底也并无委屈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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