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九月,汉东省京州市。

    晨雾刚从紫金山麓散尽,梧桐叶已染上层浅金。上午九点零七分,三辆挂着民用牌照的黑色奥迪沿着陵园路匀速向北行驶。中间那辆奥迪的后座上,丁平正侧望着窗外掠过的法国梧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文件袋。

    三十六岁的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放在全国官场里都是独一份的年轻。可此刻他眉宇间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张扬,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文件袋里装的是近期政法系统整顿的初步方案,再过三天,他就要在国庆节前的省委常委会上正式抛出这份方案,对汉东基层政法系统开刀。

    “丁书记,还有十五分钟到国父墓。”前排副驾驶座上,秘书李晋回头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分寸感极强。

    丁平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今天去拜谒中山陵,既是例行的爱国主义教育活动安排,也是忙里偷闲的片刻清静。这段时间京州的空气里都飘着火药味——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被双规、由大风厂引出的国企改制遗留问题、吕州市市委书记刘开河被龙纪委双规、陈岩石这个汉东老政法的自首,每一件都精准戳在本土派的痛处上。

    “钟大哥,昨天说好的带你逛逛京州的,却没有成行。今天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委屈你了。”丁平转向身侧的钟跃民,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

    钟跃民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夹克,双手搭在腹前,坐姿笔挺。五十出头的人,眼神依旧锐利得像鹰,那是国家安全部副部长常年在隐蔽战线练出来的警觉。听见丁平的话,他笑了笑,声音低沉:“丁书记客气了。老首长当年对我父亲有知遇之恩,你丁平的安全,我不上心谁上心?”

    他口中的老首长,便是丁平的爷爷丁伟。十几岁就参军闹革命,建国后脱下军装转业到地方,历任省长、省委书记,最后在政务院常务副任上退休,一辈子战功赫赫。钟跃民的父亲是丁伟早年间的警卫员,打过脚盆鸡和光头,也打过鹰酱,授衔时是大校。两家是世交,钟跃民比丁平大十几岁,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兄长。

    “当年北极熊解体那阵,你九岁那年,敢向老首长建议,劝国家抄底北极熊家底。”钟跃民提起旧事,语气里仍有几分感慨,“虽然一直都是赵瑞龙替你顶在前面,但是前段消息走漏,白头鹰、约翰牛、熊大几国情报机构都在找你,我不来盯着,放心不下。”

    丁平淡淡一笑:“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亏得老首长和爷爷他老人家坐镇,才没捅出大娄子。”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那笔从北极熊废墟上淘回来的技术、设备和人才,为国内军工、能源等领域省了至少二十年的弯路。也正因如此,赵瑞龙的名字始终在境外情报机构的档案里挂着。这次他空降汉东,大刀阔斧地整顿政法和经济系统,触动的不仅是本土派的利益,加上现在消息已经泄露,难保没有境外势力浑水摸鱼。

    车队平稳行驶着,司机老鹰双手稳握方向盘,目光始终扫着前方路况和后视镜。

    李晋坐在副驾上,手里拿着日程本,时不时核对一下时间。车内气氛很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窗外的梧桐越来越密,陵园路的行人渐渐少了,偶有晨练的老人慢悠悠走过。

    就在这时,老鹰的右脚猛地踩下了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清晨的宁静。车身剧烈一顿,后座上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钟跃民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身体,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后,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

    “怎么回事?”丁平沉声问道,身体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老鹰盯着前方,声音紧绷:“丁书记,钟部长,前面出交通事故了,两辆车撞在了一起,把路堵死了。”

    李晋已经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果然,前方五十米处,一辆白色轿车和一辆黑色SUV横在路中间,车头都撞得变了形,碎玻璃撒了一地,有两个人站在车旁,似乎正在争执。

    这条路通往中山陵景区,平时车流就不算大,这个点更是没什么车。两辆车好巧不巧堵在路中间,刚好把双向两车道占得严严实实,车队根本过不去。

    钟跃民眉头瞬间皱紧。他第一反应不是意外,而是不对劲。这条路线是临时确定的,出发前半小时才最终敲定,怎么会刚好在这个路段、这个时间点出事故?

    “丁书记,你别下车。”钟跃民先叮嘱了一句,然后对前排的李晋说,“小李,你带两个人过去看看情况,问问需不需要帮助,顺便看看能不能挪车,疏通道路。”

    丁平也察觉到了几分异样,但面上依旧平静,点头对李晋道:“去吧,注意安全。如果有人受伤,赶紧联系120。”

    “是。”李晋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

    跟在后面的两辆护卫车里,立刻下来两名便衣国安人员,快步跟在李晋身后,三人一起朝着事故现场走去。

    九月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李晋快步走着,心里却在打鼓。他虽然刚成为丁平秘书不久,太清楚这位年轻书记和叔叔的处境了。现在正是敏感期,任何一点反常都不能掉以轻心。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路边是茂密的树林,不远处有个公厕,视线范围内有三个晨练的老人,还有一个推着清洁车的环卫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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