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华法王并未走远。他在离白驼山不远的寒噶寺挂单,静待消息。
多吉飞也似的奔进殿来,红衣胖喇嘛跑得一头汗,气喘吁吁却掩不住兴奋:“师父,那欧阳克离开白驼山庄了!要不要让大师兄带人放火烧庄?”
觉华法王端坐蒲团之上,半阖的眼皮纹丝未动,只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冷意:“烧庄?那样怎么让欧阳锋心疼?”
多吉一怔。
觉华法王缓缓道:“只有欧阳克回不来,满西域都骂他不战而逃、畏敌舍家,才能让欧阳锋痛到骨头里。”
多吉眨了两下眼,随即心领神会。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回干了,立刻躬身退下,下去安排。
觉华不出手。出家人沾血,须得借别人的刀。
多吉去借的,正是西域最大的马匪帮——沙陀老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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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克坐粪车颠了半夜,直到离白驼山庄足够远了,才寻一处山坳翻身下来。他钻进一处废弃的牧人窝棚,换上一身粗布短褐,打散头发,用锅灰抹了脸,又摸出一把旧剃刀胡乱刮了几下,留出一层青茬。再出来时,已是个扛着大棍、满身风尘的粗豪大汉,跟白驼山庄那个穿白衣摇折扇的少主没有半分相像。
这手易容术,是当初陪着江南七怪从燕京南下山东时,跟朱聪学的。当时只当是好玩,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他对着水洼照了照,自己都认不出自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拎起大棍,大步朝昆仑山方向赶去。
走了半日,日头正毒,他寻了条山溪边的树荫坐下歇脚,掏出干粮——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粗饼。咬了一口,险些没把牙崩掉,更别说咽了。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酸得发疼,眼泪都快下来了。
欧阳克把饼从嘴里抠出来,对着太阳发了半天呆,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婆,再见面咱们就成亲吧……这苦日子本公子是过够了。”
他想起那年在大原,韩小莹亲手给他做的饼,薄薄的、软软的,两面煎得金黄,咬一口满嘴香。那时候她还笑他吃相难看,他偏要吃得满手是油给她看。如今对着手里这块石头似的粗饼,他叹了口气,低头硬啃了一口,嚼了又嚼,终于咽了下去。
昆仑派总舵在白驼山东北方向,相距大约二百里。听着不远,但这一路全是戈壁荒滩,连个像样的官道都没有。欧阳克脚下不敢停,他知道觉华的人一定在后面缀着,早一刻找到青灵子,早一刻安全。
昆仑派掌门青灵子,本名李灵嵩,是锦王府的小公子,论辈分是欧阳克的小舅舅。当年西夏皇帝李纯祐暴病,向昆仑山黑眉神道求药,黑眉神道不提药,只提了一个条件——要李纯祐出一个替身入道门为弟子。锦王府抢先送出最小的儿子李灵嵩,换来王府重获圣眷。李灵嵩从此上了昆仑山,拜在黑眉神道门下,修习密宗武功。黑眉神道坐化之后,他将昆仑派接了过来,一坐便是十余年。
欧阳克与这位小舅舅不算亲近,但也不算生分。每年年节,他都会差人送一份礼上山。如今刀架在脖子上,这份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便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走了一天,实在乏了。欧阳克寻了一户牧民人家借宿,给了几钱碎银子,换了一碗热奶和半张饼。牧民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人,见他生得魁梧,言语客气,便让他在草棚里歇下。欧阳克和衣躺倒,棍子横在身侧,闭眼就睡。
天将中夜,人喊马嘶声骤然响起,蹄声如雷,从远处轰隆隆碾过来。
欧阳克一个激灵坐起,翻身滚到草棚角落的暗处,从墙缝里往外看。火光通明,数十骑快马冲进村子,马上之人个个挎刀背弓,为首的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额角斜劈到下巴,在火光中狰狞如蜈蚣——正是西域最大的马匪头子,沙陀老疤手下的得力干将,小疤脸古里木。
村子里的人被马匹驱赶着聚到空地,老弱妇孺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刀疤脸从马上跳下来,抖开一张画像,举到火把下面:“看清楚了!这个人,有没有见过?”
欧阳克心下一沉。那画像虽不甚精准,但轮廓、年纪、身形,分明就是他。
村民纷纷摇头。刀疤脸也不急,又问:“那今天有没有生人上门投宿?”
牧民老汉被推到前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还是点了头:“有……有个大汉,扛着棍子,在我家草棚里借了一宿。”
刀疤脸一挥手,几个马匪立刻冲进草棚,翻了个底朝天,只摸到欧阳克睡过的干草和那枚落在褥子缝里的碎银子。人,早已不见了。
刀疤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踱到老汉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吓得抖成一团的老人,忽然拔刀,一刀劈下。
老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欧阳克在暗处攥紧了拳头,却没有动。
刀疤脸提刀回鞘,对着全村人冷冷道:“每过一个时辰,若找不到人,我就杀十户全家。你们自己掂量。”
从半夜到天亮,村子里一共死了多少户,欧阳克没有数。他缩在草棚最深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哭声、喊声、刀砍进骨头里的闷响,始终没有出来。
他不是大侠。他从未自认是好人。他只知道,他若出去,也是死,那些人照样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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