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骜和阳阿公主寻了一处被遮起来的凉亭,没有惊扰正在练舞的伎人们。
青石铺的练舞场上散着十来个舞伎,有的歪在廊下喝水,有的在整理发髻。
鼓声响了,教习的老妪正拍着手喊。
“再来一遍,方才那段节拍全乱了,飞燕你带着她们再跳一遍......”
那个叫赵飞燕的站在场子中央,细腰一束,素色的舞衣被汗洇湿了半截,贴在背上。
她拿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语气倒还平和。
“姐姐们歇够了就再来一趟吧,方才第三拍的时候右边慢了半只脚。”
话说得客气,可旁边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舞伎当场就撇了嘴。
那姑娘个子高挑,生得也白净,把手里的铜盘往地上一搁,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飞燕妹妹这话说的,好像就你一个人踩在点儿上似的。教习嬷嬷还没开口呢,你倒先指点起来了。”
另一个圆脸的舞伎跟着搭腔,声音好能让场子里人人都听见。
“可不是么,有些人来了才多久,就天天站中间领舞。咱们自幼就在公主府练舞的,倒给她当陪衬了。”
她把手里的帕子拧了拧,继续说。
“要我说,领舞这事儿得论资排辈,再不济也得轮着来,凭什么叫一个人占着。”
赵飞燕没接话,弯腰把地上的盘子一个个摆正,脊背绷成一条细细的线。
倒是她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舞伎忍不住了,叉着腰冲那圆脸的说。
“张阿蓉你讲不讲道理,上回公主亲自来看,你跳那个折腰步摔了个屁股蹲儿。”
“要不是飞燕姐替你圆场,你早被罚去浆洗衣裳了,这会儿倒有脸说轮着来。”
“你少拿那事儿堵我。”
张阿蓉脸一红,嗓门也高了。
“我摔了是我学艺不精,我认。可领舞的位子凭什么她一来就占着,公主府里养咱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往后陛下要是来了,谁站前头谁就有造化。你问问她们几个,谁家里不是等着米下锅。”
她说着往身后一指,那几个舞伎虽没吭声,眼神却都往赵飞燕那边瞟,分明是站在一处的。
大家争的是生存资源,若是过了年纪还没有被指给贵人,她们就只能嫁给同为奴隶的家丁,生下的孩子依旧是奴隶。
高挑个的藕荷衫子又添了把火,抱着胳膊冷笑。
“飞燕妹妹,你从前在长安宫里待过,见过大世面,跟我们这些乡下丫头不一样。”
“可正因为这样,你更该懂规矩,宫里头讲究个先来后到吧。我们几个在公主府苦熬了数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你倒好,一来就站中间,练舞的时候还指手画脚的,好像我们都是你的丫鬟似的。”
赵飞燕这才直起腰来,把鬓边碎发往耳后一抿,声音还是不高。
“李姐姐这话我担不起,教习嬷嬷让我领舞,是公主点的头,不是我抢的。方才我说慢了,是想着大家一块儿把舞跳齐整了,公主看着也高兴。”
“咱们这院子里的,谁不指着公主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抱团的舞伎。
“你们说我占着领舞,那这样,下回公主来看,谁觉得自己行,谁就站中间。我往后站,成不成。”
赵飞燕话说得软,落在张阿蓉和李姑娘耳朵里却像根刺。
张阿蓉手里的铜盘往地上一顿,盘底磕在青石上铛的一声,惊得廊下打盹的雀儿扑棱棱飞起来。
她嘴角往上一扯,皮笑肉不笑。
“你少得意了,什么叫谁觉得自己行,这话听着倒像我们都不行,就你一个能上台面似的。”
李姑娘把藕荷衫子的袖口一挽,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也尖了。
“飞燕,你才来多久,我们几个在公主府熬了三年五载,天天起早贪黑的练,脚趾头磨出血泡都没歇过。”
“嬷嬷原先都说好了,下回献舞让我站前头,你一来,全变了。”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泛了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我娘还在城西赁着半间漏雨的屋子住着,我弟弟今年十一了,连双囫囵鞋都没有。”
“公主说了,这回舞跳得好,就放我出府,脱了这奴籍......”
她声音哽了一下,硬咽回去。
“你倒轻巧,一句往后站,好像我们争的只是个站中间的位子。”
张阿蓉跟着接话,一句一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可不是么,飞燕姐,你从前在长安宫里待过,见过世面,跟我们不一样。”
“可正因这样,你更该懂这院子里哪个不是等着这趟献舞翻身。你来了,占着领舞的位置,公主眼里就只瞧见你一个。”
“往后贵人来了,赏赐,抬举,脱籍,全是你一个人的。”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眼里那点湿意还没干,底下却透出狠劲儿来。
“我们不是跟你争风吃醋,争的是往后能不能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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