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可剩下的人脚步都急匆匆的,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沈云梦和姐妹并排走着,低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

    回程的时候,街上突然乱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一锅被搅浑的水,一股脑往一个方向涌。沈云梦被人流狠狠推了一下,脚步踉跄,整个人朝着地上摔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不算大,却很稳,硬生生把她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沈云梦踉跄着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没事吧?”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淡淡的沙哑。

    沈云梦抚着胸口,抬起头。

    是个少年。

    身形单薄,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去的青涩,身上的粗布征衣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层,露出细瘦的手腕。可他的眼神特别温和,跟街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完全不一样。

    “多谢小哥。”沈云梦连忙弯腰行礼。

    少年摇了摇头,松开了手。

    “人多,姑娘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混进人群里,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被淹没了。

    沈云梦站在墙边,又愣了很久。

    她没问他的名字,乱世里萍水相逢,不问来路,不问归处,才是最妥当的。

    可她牢牢记住了,那双温和的眼睛。

    同治五年。

    沈云梦在一场堂会上,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

    她正在台上唱《思凡》,唱到“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时,余光扫到堂下角落,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之前的粗布征衣,换成了制式军装,身形比一年前壮实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大半,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硝烟和风霜。

    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云梦嗓子突然一紧,调门差点没稳住。

    她唱完整折戏,谢完赏,没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找许柚柚,而是绕到了堂前。

    少年站在廊下,正跟另外一个小兵说话,站姿比以前挺拔,可脸上甚至还有点不自在,像是还没穿惯这身军衣。

    沈云梦等了一会儿,等小兵走了,才走上前。

    “小哥。”

    少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陌生,显然没认出她。

    沈云梦心里微微一沉,却没表露出来,依旧温温地行礼:“一年多前,街上dòng • luàn ,是小哥拉了我一把,一直没来得及道谢。”

    少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姑娘不用多礼。”

    他是真的忘了。

    沈云梦笑了笑,没再多说,目光落在他的军装:“小哥是负责守城的?”

    “嗯,”少年点点头,往东边指了指,“这片城区归我管。”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平,没有炫耀,也没有不安,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沈云梦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许柚柚。

    “他姓许,跟姑娘一个姓。”沈云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许柚柚坐在墙头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云梦以为她没兴趣,正想换个话题,许柚柚突然开口了。

    “他在哪里?”

    沈云梦愣了一下,连忙报出了那片城区的名字。

    许柚柚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可三天后,她突然对沈云梦说:“我去看过了。”

    “什么?”

    “那个姓许的少年,”许柚柚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好儿郎。”

    沈云梦张了张嘴,还想问更多,可许柚柚已经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许柚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藏着点不一样的情绪,可到底是什么,她又摸不透。

    从那以后,高墙下偶尔会多一个身影。

    许业文不知道从哪得知了这个地方,轮休的时候,就会过来。他不像许柚柚那样坐在墙头上,只是靠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听沈云梦唱两段。

    他话很少,可每次听完,都会认认真真鼓掌,一下接着一下,不像那些达官贵人那样起哄叫好,就是老老实实、满心诚意地鼓掌。

    沈云梦偶尔也会想,如果没有战乱,如果她不是戏子,如果他不是当兵的,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可她从不让这个念头往下深想,乱世里的人,想太多,就是自寻烦恼。

    同治六年。

    战事越来越吃紧,许业文所在的队伍,要开往前线了。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他来了。

    高墙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许柚柚没来。

    沈云梦唱了一折《长生殿》,唱到“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时,声音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没唱完。

    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针脚不算细密,可缝得格外结实,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洞,才缝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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