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马上,静静看了他许久,他自始至终没动。”

    “直到他忽然弯腰,将灯笼挂在槐树低矮的枝桠上。而后退至树干旁,静静伫立,像是在等候什么。”

    许柚柚的眼皮慢慢发沉。

    眨眼的速度,慢了很多。

    “我没有走,驻足观望。不多时,耳边传来细碎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衣料轻擦地面的沙沙声,极轻,从镇子深处的巷口飘出来。”

    “一道道人影垂着头,缓缓走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步调一致。”

    “每一道人影,穿过灯笼照亮的区域,便彻底消失。”

    “不是拐进巷弄,不是走远。是凭空湮灭,像灯火骤然熄灭。”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不断。”

    “无数人影从暗巷走出,穿过灯笼光影,尽数消散。”

    “全程无声,不回头,不停留。像是生来就该走这一条路,灯笼是唯一的路标。”

    “约莫半个时辰,人影尽数散尽。”

    “树后的人缓步走出,取下灯笼提在手中,转身往镇外走。”

    “他帽檐压得极低,我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眼。”

    “唯独转身那一刻,我瞥见他腰间挂着一枚小木牌。”

    “比巴掌略小,常年佩戴摩挲,板面光滑温润。”

    “牌面刻着一个字,当时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出处。”

    “次日我向镇上百姓打听。”

    “当地人说,那片地界从前有一口废井,常年有人意外落井殒命。”

    “后来废井被彻底填平,可途经之人,时常会看见路边立着人影,久久等候。”

    燕舟说到这里,缓缓停声。

    侧头看向身侧。

    许柚柚已经闭上了眼。

    呼吸匀净绵长,彻底睡熟了。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的手还松松搭在他掌心,软软的,随时会滑落。

    他静静看了她的睡颜片刻。

    指尖极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温热,平稳。

    确认人已经熟睡。

    他收回手,垂着眼静坐。

    方才尘封的记忆,彻底清晰开来。

    当年那枚木牌上的字。

    是“楼”。

    夜色极静,整座城市都慢了下来。

    窗外零星灯火,又灭了几盏。

    他靠回床沿,目光落在熟睡的人身上。

    ——

    同一夜。许柚柚在燕舟的呼吸声里睡着了。而湘江片场,灯火通明。

    春晚临时接到了加戏通知。

    副导演在工作群发语音。

    夜间加吊威亚夜戏,留守基地的人员全部到场。

    春晚早就换了睡衣,打算休息。

    看着那条语音消息,静坐了片刻。

    还是起身换了衣服,出门往片场走。

    夜里的拍摄棚,比白天安静太多。

    关停了大半灯架,光线昏暗不少。

    灯光落在布景上,拉出长长淡淡的影子。

    春晚穿好威压背带,站在布景边缘等候。

    她刻意低着头。

    不敢抬头,不敢看向空旷的暗处,就怕看到不该看的。

    许柚柚说的话她一直记着。装看不见,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春姐,准备好了。”

    身后场务的声音传来。

    春晚轻轻吸气。

    抬手攥紧威压绳,脚尖蹬住布景边缘。

    身子骤然腾空,悬在半空。

    绳索绷紧的轻响,在寂静的棚里轻轻回荡。

    她悬在半空,慢慢调整身体重心。

    始终克制着,没有转头张望。

    可余光里,一道白色人影,骤然浮现。

    比白天更近。

    不再是远远立在灯架旁。

    像是往前挪了好几步,近在咫尺。

    春晚攥着绳索的指尖,骤然收紧。

    指节瞬间泛白。

    她紧紧闭眼,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熬过这阵慌乱。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气息极近,低得近乎虚无。

    “你看到我?”

    春晚浑身瞬间僵硬。

    猛地睁开眼。

    那道白衣人影,已经直直站在她面前。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无依无靠。

    女人一身白衫垂落,无风自动,衣摆轻轻晃动。

    春晚的手死死扣着威压绳,指节绷得发紧。

    不敢出声,不敢动弹。

    耳膜里,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沉重得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尽全力压住喉咙里的惊喘。

    不敢尖叫,不敢失态。

    绳索紧绷,她退无可退。

    身体却本能地微微后缩。

    想离那道人影远一点,再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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