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舟没有起身,随手放下手里那盏凉茶,开口出声。

    “我要和她成婚,婚礼定在后天,你们过来参加。”

    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

    许星河愣了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他盯着燕舟的脸看。

    对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玩笑模样,像在复述一件敲定无数次的琐事。

    “你疯了。”许星河说。

    燕舟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

    “原本今天,就打算叫文生把婚书和聘礼清单送到许家。”

    许星河皱紧眉。

    “她还没醒,你结什么婚。”

    燕舟没有回答。

    燕文生从书案侧边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方紫檀托盘。

    盘里整整齐齐放着婚书与请柬。

    另一侧管家捧着另一只紫檀托盘,上面是厚厚一沓聘礼清单。

    燕文生轻轻把托盘搁在许清河面前的矮几上,退到一旁,安静伫立。

    许清河垂眸看着婚书,没有立刻翻开。

    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才慢慢掀开。

    新郎:姬渊舟。

    新娘:许柚柚。

    一笔一划,全是燕舟亲笔。

    笔锋沉稳,落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迟疑。

    许清河缓缓合上婚书。

    心里清清楚楚,他早就把一切都备好了。

    他掏出手机,敲出一行字,举起屏幕。

    【你认真的?】

    坐在对面的许天佑缓缓开口。

    “你通知我们,是念着我们是许家人,还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

    燕舟淡淡扫了他一眼。

    “有你们在,她会安心。”

    安静片刻,他接着道。

    “我和她本就是百年前定下的未婚夫妻。”

    目光落向窗外,声音轻了些。

    “她睡了三个月,能用的法子全都试过,一点起色没有。”

    “我知道一个法子,或许能让她醒过来。”

    “这个法子的前提,是她与我成婚。”

    许星河侧头看了眼身侧的许清河。

    许清河沉默着,将婚书、请柬和聘礼清单一一收好,妥帖揣起。

    许星河望着燕舟,心底压着沉甸甸的顾虑,缓缓开口。

    “有危险吗?”

    “没。”说完,燕舟转身抬步往外走。

    书房角落,燕文生从头到尾静静站着,一动未动。

    没多久,许家兄弟也起身离开,管家也躬身退下。

    祠堂里,许星河慢慢从纷乱的回忆里抽神。

    才发觉双膝早就跪得发麻,酸胀得厉害。

    供桌上的香又短了一截。

    细烟依旧袅袅升腾,不曾断绝。

    他抬眼,扫过满堂陈旧牌位,最后落在那方鲜红婚书上。

    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安稳摆在供桌正中。

    沉寂良久,他缓缓起身。

    其余几人陆续站起。

    许清河最后起身,静静地看着供桌上那三份东西安放在灯火之下。

    堂内长明灯火寂寂,四下无声。

    木门轻轻合上。

    香炉里的细烟细细直直往上飘,像一根永远扯不断的归期线。

    同一时分,燕家卧房。

    许柚柚依旧安安静静沉睡着。

    燕舟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微凉的小手,久坐未动。

    他缓缓起身,走到房间角落。

    蹲下身,抬手拨开陈旧木箱的搭扣。

    木箱里静静躺着两套婚服。

    一套是他的,一套是她的。

    玄黑为底,镶着一圈纁红宽边。

    暗金丝线细密游走,绣着北地兽纹与变体夔龙纹样。

    他指尖轻轻抚上衣料,顺着袖缘纹路,一点点慢慢摩挲。

    针脚密实工整,经年未改。

    好像这么多年的光阴,从来没在这两身衣裳上留下半点褪色的痕迹。

    他静静看了很久。

    伸手将婚服轻轻取出,在身前缓缓展开。

    宽大衣摆垂落,轻覆在青砖地面上,像铺开一角沉沉夜色。

    垂眸望着这身嫁衣,燕舟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往日那种冰冷平直的弧度。

    是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轻得稍微重一点,就会碎裂消散。

    却是实打实的温柔期许。

    他小心翼翼将婚服叠好,轻轻放回木箱。

    指尖在平整的衣料上短暂停留,随即合上箱盖。

    起身,重新走回床边落座。

    再次稳稳握住她的手,安静陪着。

    房间角落,忽然飘来一道很低的声音。

    “她活不久了。”

    音量很轻。

    像一桩藏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摊开的实话。

    燕舟没有回头。

    木箱旁的阴影里,太岁的声音慢慢浮上来,像是从地底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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