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宁神色冷冽如霜,淡淡扫过一脸惊诧的白莲,抬手轻轻将她拨开,径直踏入寝殿。

    白莲僵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猛然回过神,连忙将门紧紧合上,快步追上前,满心疑惑地低声发问:

    “朔宁姑娘,现下已是深夜,您突然来长春宫,究竟是有什么事?”

    江朔宁并未理会身后追问的白莲,鼻尖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烟味,她下意识蹙起眉,转头望向倚在床柱上的人影。

    目光落上去的刹那,心口猛地一沉。

    自端午到入秋不过短短三月,夏荷竟早已判若两人。

    身形枯瘦单薄,面色蜡黄憔悴,眼下一圈深重乌青,毫无半点鲜活气。

    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日日精心梳妆,发髻上总是戴着各色的绒花,最爱打扮的夏荷?

    夏荷缓缓吐出一缕白烟,慵懒散漫掀开眼皮,恰好对上江朔宁满含震惊的视线。

    她握着烟杆的手微微一顿,二人静静对视片刻。

    旋即,夏荷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凉的笑意,侧开视线淡淡开口:“你怎么来了?”

    江朔宁缓步朝床榻走去,在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骤然驻足,神色平静。

    “早知是这般境地,当初何苦托付于他人。”

    夏荷嗤笑出声,白雾自唇边漫开:

    “什么境地?我好得很。江朔宁,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不必来我跟前假惺惺。我再落魄,名分上也是才人,见了我,你本该行礼。”

    江朔宁静静地看着她,只见一口白净的贝齿早已被烟渍熏得发黄,缓缓说道:

    “若是当真过得舒心顺遂,也不会这般揪着礼节,非要同我争这几分高低。”

    这句话瞬间激怒了夏荷,她猛地抬手,将手中烟杆径直朝着江朔宁砸去。

    白莲见状急忙抢上前一步,直直挡在江朔宁身前,烟杆重重砸在她头顶上。

    “小主,您别这般动怒。您同朔宁姑娘从前一同伺候蓉妃娘娘,往日也算有交情,何苦这般针锋相对?”

    夏荷闻言,满眼怨毒地伸手指着江朔宁,恨得牙根发痒,厉声痛骂:

    “她就是个贱人!白莲,这宫里最虚伪,最让人恶心的便是她江朔宁!你瞧她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其实心肠早就烂透了!”

    江朔宁静静听她歇斯底里的怒骂,自始至终面无波澜。

    待她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语气清淡无波:

    “夏荷,当初你背弃蓉妃,转投枚选侍,好不容易册封为才人,原以为从此风光无两,谁知世事难遂心意。

    后来你又依附冯禧,日子反倒不如从前做宫女时安稳体面。你心中积压的不甘与委屈,尽数撒在我身上也于事无补,分毫改变不了你如今的处境。

    只是你千错万错,不该只因求而不得宝忠,置他于死地。”

    夏荷闻言骤然一怔,猛地掀开身上薄被,赤着脚便踩落在地,身子当即一阵天旋地转。

    “小主您当心……”白莲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

    夏荷指尖发颤地指着江朔宁,声音慢慢哽咽破碎:

    “我夏荷自问从来没有存心害过谁,就算身不由己,我最不可能去伤害的人,便是宝忠。”

    江朔宁微微摇头,语声清冷刺骨:

    “只因那枚玉佩。枚选侍被害,旁人借你的玉佩嫁祸给宝忠,皇上已下旨将他绞杀,你竟一无所知?”

    “玉佩?绞杀?!”

    夏荷脑子轰然空白,她猛地挣开白莲的手,疯了似的踉跄扑向江朔宁。江朔宁侧身后退。

    她双腿骤然脱力,重重扑倒在地。

    白莲慌忙去扶,却见夏荷仰起惨白的脸,满眼惶然崩溃,嘴唇不停哆嗦:

    “枚选侍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是宝忠?”

    她彻底乱了心神,声音凄厉失控:

    “玉佩被干爹收走了!干爹说等我获得圣宠,再还给我的。怎么会是它害了宝忠?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说话间,她狼狈地跪爬到江朔宁面前,死死攥住她披风的一角,眼底满是疯态的祈求:“告诉我,宝忠是不是真的死了?”

    江朔宁垂眸无言,一片沉默。

    死寂瞬间压垮了夏荷。

    她怔怔看着她,缓缓摇头,喃喃自语,语气空洞又疯癫:

    “不会的……不会死的……宝忠不会死的……”

    陡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

    她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身子剧烈发抖,神志彻底错乱:

    “是玉佩……是我的玉佩害死他的……是我……”

    白莲看着彻底垮掉,近乎疯魔的夏荷,心头大恸,连忙俯身紧紧抱住她:

    “小主,您别这样!”

    夏荷眼神呆滞空洞,茫然望着虚空,反反复复痴语:

    “死了?宝忠死了?不对……他没死……昨日他还夸我,说我穿翠色衣裳最好看……”

    当江朔宁踏出长春宫,尚未走出几步,身后骤然炸开白莲撕心裂肺的哭喊:

    “来人啊!夏才人撞墙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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