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郑母高半个头,微微歪着脑袋低头看她,嘴角挂着笑,眼睛却是冷的。
“有意思。”她依旧笑着,但眼睛却是冷的,“字灵已生,那些纸在不在,它都会在。”
郑母的眼神暗了一下。她不是没看到绯瑶的冷意,但此时的她并不在意。
她只觉着,她们年岁尚小,不曾为人母,不理解她的苦心倒也正常。
她仔细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
“那……那若是再写呢?再写,写他不需要她陪了,是不是她就会消失?”
绯瑶的眉毛挑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转过头,和窗边的白未晞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这脑子可真活络。”绯瑶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郑母脸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不过,倒也不是不行。”
郑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字灵是由字而生的。”绯瑶说,声音比方才慢了些,“它之所以在,是因为郑则安曾经那样写过,用尽了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怀念,所有的舍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她写成了活的。若是他再用同样的法子,情真意切,真心实意,积年累月地写,写他不再需要她了……那她自然就会消失。”
郑母转过身去看着郑则安。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也含着光。
郑则安看着母亲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撩起衣摆,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得毫不犹豫,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着母亲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实在,抬起来的时候额角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郑母被儿子这个举动震住了。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出去,却被郑则安的目光挡了回来。
“娘。”他抬起头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母亲,“儿子不孝。别的什么事我都能答应你,只这一件,我不能。”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微微晃了一下才吃住力。站直之后,他没有去看母亲的表情,而是转过身,看着站在面前的字灵。
“真好。”他说。
郑母怔怔地看着儿子。
“儿啊。”她依旧劝着,声音颤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字地往下说,“你长大了。之前你没醒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说你长大了。你自己也说自己长大了。”
郑则安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是,我长大了。”他应声,“我知道她不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枝娘,我知道她是我写出来的。真正的枝娘死在那面山坡上,死了十二年了。”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字灵。字灵还在那儿,她的绿衫子轻轻晃了晃。
屋内没有风,可她就是会晃,因为他在纸上写过她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笃定。
“可这个也是枝娘。是我的枝娘。我要她在,一直在。”
“我就是枝娘。”
字灵出声。
“我就是你的枝娘。”
她又说了一遍。
“我会一直在。”她看着郑则安,“一直陪着你。”
郑母坐在那里,听着这几句话,身子往后微微一仰,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她颤抖着把手慢慢摸到身后,摸到了那只矮凳的边沿,缓缓坐了下去。
她呆坐在凳子上,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儿子和字灵之间那一小片空地上。
白未晞看向郑母。
“你想要他好。”
郑母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她。
“可此时于他而言,就是好的。”
郑母闻言,转过头去看向自家儿子。
他眉心的那团灰黑已经散了,眼底的血丝也褪了,他的浑身不再紧绷,他在笑。
绯瑶伸了个懒腰,上前扯了扯白未晞的袖子。
“走了走了。”
她抬手摆了一下,姿态随意而潇洒,像是在别人家吃完了茶告辞出门。
郑则安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朝着绯瑶和白未晞端端正正地拱起手,深深一揖。
“二位姑娘大恩,郑则安没齿不忘。”
字灵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动作,然后也跟着抬起手来,学着他的样子,朝着绯瑶和白未晞的方向,弯下身子。
她的动作不那么标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模仿,可她做得很是认真。
郑母也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有些吃力,膝盖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把桌沿才站稳。
她起身后,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整了整衣襟,把腰背挺直了。
她走到绯瑶和白未晞面前,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分寸得当,和她走进青溪村月娘家院子时一样。
“多谢二位姑娘,是你们救了我儿。”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只粗砺的、满是裂纹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侧身让开了出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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